初冬的寒风，像一柄柄钝刀子，呜咽着刮过凌家高大的青石院墙。演武场地面铺着的霜华，在惨淡的日头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空气里，除了刺骨的冷，还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场边，凌家的年轻子弟们簇拥着一个人，如同众星捧月。那是凌风，家主一脉的才，锦衣华服，身姿挺拔。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掺着七分得意和三分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他的目光扫过场中那个孤立的身影，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而众人追随他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凌尘。
凌尘站在场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沾着尘土，胸口还有一个模糊的脚印。嘴角破裂，一缕殷红的血丝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固。半边脸颊红肿，清晰地印着五根指痕。
但他没有低头。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倔强和不屈。像是一头落入陷阱却绝不呜咽求饶的幼狼，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些决定他命阅人。
高台上，大长老凌岳负手而立，面色如同这气一般冰寒。他身旁几位家族长老，或眼观鼻鼻观心，或面露讥讽，无一人为场下的少年半句话。一方是权势滔的家族长老与前途无量的才。一方是身形狼狈、势单力薄的旁支少年。
这对比，残酷而分明。
“凌尘，”大长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你资质平庸，家族供养你十五年，已是仁至义尽。你却心生贪念，胆大包，竟敢偷窃家族赐予凌风的‘凝元丹’！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
“我！没！有！偷！”
凌尘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丹药，是凌风他自己给我的！他是族长私下补偿……”
“放肆！”凌风厉声打断，一步踏出，手指几乎戳到凌尘鼻尖，脸上写满了被“污蔑”的愤怒，“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反咬一口？我为何要将族长赐予我突破用的宝贵丹药给你？你这区区淬体三重的废物，也配？”
他的表演衣无缝，引得周遭一阵附和般的嗤笑。
凌尘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一股温热的粘腻感传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看得分明。那些平日里一起练功、偶尔还会对他笑的族人，此刻眼里只有鄙夷、幸灾乐祸，甚至还有几分急于划清界限的凶狠。
他知道为什么。只因为他是旁支，因为他赋普通，而凌风是主脉才，是家族未来的希望。
谁会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站队。
几前，凌风突然找到他，拿出那枚光晕流转的凝元丹，假意叹息家族资源分配不公，要私下资助他修校凌尘虽觉意外，但变强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疑虑。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夺取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那块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黑色玉佩！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凌风腰间——那里，赫然挂着他那枚祖传的黑色玉佩！
“玉佩！”凌尘嘶声吼道，声音里带着血泪，“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
凌风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玉佩，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阴冷覆盖：“胡袄！此乃我母亲所赐家传之物，何时成了你的贼赃？凌尘，你偷丹之后，还想当众夺宝成？”
颠倒黑白，莫此为甚！
大长老彻底不耐，猛地一挥袖袍。“够了！铁证如山，岂容你一再狡辩！” 声如惊雷，炸响在凌尘耳边。“依族规，偷窃重宝，当废去修为，逐出家族！”
凌尘浑身一颤，一股冰寒从脚底直冲灵盖。废去修为，那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念在你父母曾为家族效力，便网开一面。”大长老话锋一转，但语气却比废去修为更让凌尘心寒，“今日起，剥夺你凌家子弟身份，逐出家族，永不召回！”
“你那微末的修为……哼，留着吧。在这世道，自生自灭，便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两名如狼似虎的护卫上前，粗暴地架起他的胳膊。骨头被捏得生疼。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话。只是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从大长老冰冷的脸，移到凌风得意的脸，再一一扫过那些冷漠的、讥笑的、躲闪的面孔。
他要记住这一牵记住今日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道目光。
被拖拽着经过凌风身边时，一个极低、却充满恶毒笑意的声音钻入他耳朵：“废物，谢谢你的丹药和玉佩了。放心，外面的世界……‘精彩’得很，祝你……长命百岁哦？哈哈哈！”
那笑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
砰！
凌家那扇象征着权势和荣耀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他过去十五年的所有温暖与依靠。
他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摔在门外冰冷的石板街上。寒气瞬间包裹了他，比风更冷的是人心。
凌尘艰难地、一寸寸地撑起身体。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高门大院，牌匾上“凌府”两个鎏金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却步履坚定地走向城外。那里，是连绵起伏、凶兽横行的荒古妖森。是绝地。也是他唯一可能的生路。
“凌风！凌家！”少年咬紧牙关，血沫又从嘴角渗出。“今日之辱，我凌尘若不死……他日必百倍、千倍奉还！”
恨意如同野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提供了对抗严寒和剧痛的唯一热量。伤势、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他薄弱的意识，视野开始模糊晃动。
意识模糊间，他本能地伸手摸向胸前——那里空荡荡的，唯有皮肤接触冷空气的冰寒。
突然，脚下一滑，他从一个结冰的陡坡滚落，头部猛地撞在一块坚硬的暗沉“岩石”上。
咚！
剧痛袭来，温热的鲜血立刻从额角涌出，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他冰冷的胸膛上。诡异的是，那鲜血并未简单濡湿衣襟，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贪婪地吸收了，迅速渗入皮肤之下。
紧接着，他胸口皮肤之下，一道微不可查的幽暗乌光急促地闪烁了一下，旋即隐没。
凌尘眼前彻底一黑，所有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而他失去知觉的身体，正伏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那并非岩石，而是一头刚刚死去的、庞大不知名妖兽的苍白头骨。他的鲜血，正丝丝缕缕地渗入那坚硬如铁的骨骸之中，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森林深处，传来几声隐约的兽吼，充满了饥饿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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