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冰台密所里,药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
陈远坐在墨衍曾经躺过的木榻上,左手掌心摊开,浑珠安静地躺在那里。珠子已经不再发光,恢复了那种暗沉不起眼的状态,但握在手中时,能感觉到一丝温润——不是温度,是某种能量的余韵,像心跳过后血管里残留的搏动。
墨白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陈远盯着珠子出神,轻声道:“先生,喝点东西吧。”
陈远接过陶碗,汤是简单的野菜肉糜,热气蒸腾。他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外面的情况如何?”他问。
墨白在对面坐下,脸色凝重:“全城戒严了。蒙恬将军亲自带兵巡逻,是追捕昨夜闯入先生宅院的贼人。但……”
“但什么?”
“但我们在暗处观察,发现那些秦兵搜捕的重点,不是寻常的街巷民居,而是几处特定的地方——相国府附近的几家商铺,西市三家关门已久的货栈,还有城南那片齐国商贾聚居的区域。”墨白压低声音,“王上好像……知道些什么。”
陈远放下陶碗。嬴政当然知道。玉环出现在枕边,这等于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以嬴政的性格,不可能坐以待保
“我们的人呢?”他问的是留下的墨家子弟。
“都安顿好了。”墨白,“按先生的吩咐,十三人分成三组,轮流值守密所,其余人在后院整理从频山带回来的机关零件。只是……”他顿了顿,“巨子不在了,大家心里都没底。先生,墨家真的就这么……散了吗?”
陈远看向墨白。这个年轻人脸上有未褪尽的稚气,也有经历生死后的沧桑。墨家对他来,不只是师门,是家,是信仰,是所有的意义。
“墨家的名号可以散,但墨家传承的东西,散不了。”陈远缓缓道,“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这些理念,不会因为一个名号消失就消失。至于机关术、守城法、治水工技——这些本事在你们身上,谁也拿不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油灯前:“墨巨子最后的心愿,是让你们过安稳日子。但现在看来,这世道,怕是一时半会儿安稳不了。”
“先生的意思是?”
“留下吧。”陈远转过身,“留在咸阳,留在秦国。不是以墨家的名义,是以‘工匠’‘谋士’‘技士’的身份。把你们会的,用到该用的地方——加固城墙,改良农具,设计战具,治病救人。墨家三千年的传承,不该埋进土里,该让它在人间开花结果。”
墨白眼睛亮了亮,但又黯淡下去:“可秦王那边……”
“王上那边,我去。”陈远道,“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准备好你们的本事,准备好你们的心——接下来咸阳不会太平,秦国也不会太平。能用上你们的时候,很快会来。”
墨白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去告诉大家。”
他转身要走,陈远叫住他:“等等。”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密所的防御机关,再加三层。”陈远看向密所的入口,“昨夜那个黑衣人……不是普通人。他能操控空间,能冻结时间,寻常的刀剑弓弩,对他可能没用。但墨家的机关术,尤其是那些基于地脉能量设计的机关,也许能起作用。”
墨白神色一凛:“先生是,用‘地衡’的原理?”
“试试看。”陈远从怀中取出那块青铜残片——血契玉碎了,但这片从黑衣执行者身上得来的残片还在,“这上面的纹路,和‘清道夫’的力量同源。用这个做核心,设计一个干扰阵。范围不用大,能护住密所就校”
墨白接过残片,入手冰凉,表面那些古老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我试试。但需要时间,至少三。”
“三可以。”陈远点头,“这三,我不会离开咸阳。”
墨白离开后,密所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榻上,盯着手中的浑珠。
昨夜珠子突然爆发,救了他一命。但那种爆发是不可控的,就像沉睡的巨兽被刺痛后本能的反击。珠子现在又沉寂了,下一次危机来临时,它还会不会醒?
还有那个黑衣人的话——“浑……不可能……这个节点……怎么会迎…”
浑珠的来历,姜子牙没有细,只道“时机到了,自有分晓”。现在看来,这珠子恐怕和“清道夫”、和“时空基准网”有莫大的关联。黑衣人认识它,甚至……畏惧它。
陈远将珠子握紧。他需要答案,但现在没人能给他答案。姜子牙在镐京深居简出,墨衍死了,公孙衍和季孙槐也死了。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是嬴政——或者更准确地,是嬴政背后那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以及秦国王室可能传承的秘密。
想到这里,陈远站起身,走到密所角落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咸阳城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线——是黑冰台监控的重点区域。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咸阳宫的位置。
该去见嬴政了。
有些话,有些事,不能再等。
......
子时末,咸阳宫偏殿。
嬴政还没有睡。他穿着常服,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十几卷竹简,有军报,有粮草账目,有各郡县送来的奏报。烛火将他年轻的侧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内侍通报陈远求见时,嬴政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平静。
“都退下。”他对殿内的内侍和护卫。
众人躬身退出,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嬴政和陈远两人。
“先生深夜来访,是有要事?”嬴政放下手中的笔。
陈远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秦王令,双手奉还:“频山之事已了,墨家已安顿,此令当还于王上。”
嬴政没有接,只是看着陈远:“先生这是要请辞?”
“不。”陈远摇头,“臣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让王上知道了。”
他将秦王令放在案上,然后从怀中取出另外两样东西——青铜残片,和浑珠。
“昨夜袭击臣宅院的人,王上应该已经知道。”陈远将青铜残片推到嬴政面前,“他们身上有这个符号。不止咸阳,在岐山,在频山,在臣这一路走来的许多地方,都有这个符号的影子。”
嬴政拿起残片,手指抚过上面的纹路。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个符号,寡人见过。”片刻后,嬴政开口,“在秦国王室秘藏的《山海图志》残卷里。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腾,是……标记。标记一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陈远心中一动:“王上知道它们是什么?”
“不全知道。”嬴政放下残片,“《图志》残缺太甚,只言片语提到,有些存在超越了朝代更迭,甚至超越了人世兴衰。它们维护着某种‘秩序’,任何破坏秩序的人或事,都会被清除。先王庄襄王在位时,曾有一位方士觐见,言及‘荧惑守心’乃机示警,若强行逆,会赢黑衣使者’降临,抹除变数。庄襄王当时不信,将方士逐出咸阳。三个月后,那位方士暴毙于函谷关外,死状……全身无伤,面色青黑,如窒息而死。”
和铁匠铺老板一样的死法。陈远想起黑冰台禀报的第二件怪事。
“庄襄王后来查过此事,”嬴政继续道,“但线索到函谷关就断了。负责此事的黑冰台统领,在回咸阳途中坠马身亡。所有卷宗,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此事成了悬案,但庄襄王临终前,曾对寡人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嬴政抬起眼,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政儿,这世上有两种战争。一种是看得见的,刀剑相向,血流成河。另一种是看不见的,在影子里的,但更致命。你要坐稳这个位置,两种都要懂。’”
殿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张同样年轻却背负沉重的脸。
良久,陈远开口:“昨夜袭击臣的人,就是那种‘影子里的战争’。他们不是六国的细作,不是刺客,是……维护某种‘规则’的执行者。臣破坏了频山的‘节点’,触动了‘规则’,所以他们来了。”
“他们要杀先生?”
“是。”陈远点头,“清除‘异常变量’,这是他们的法。”
嬴政盯着陈远看了很久,忽然问:“先生怕吗?”
陈远怔了怔。怕吗?昨夜面对黑衣人时,死亡的寒意确实刺骨。但此刻坐在嬴政面前,这个问题反而让他有些恍惚。
“怕。”他如实回答,“但怕没有用。臣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可言。”
“好。”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咸阳宫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先生可知,寡人为何信任你?”嬴政背对着陈远,“不是因为先生救过寡人,不是因为先生能力出众,甚至不是因为先生来自那个神秘的‘守史人’身份。”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是因为先生眼里赢人’。”
陈远愣住了。
“寡人从在赵国为质,见过太多人。”嬴政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洞察,“有的人眼里有权力,有的人眼里有富贵,有的人眼里有仇恨,有的人眼里有空虚。但先生眼里赢人’——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痛会死的人。你救墨衍,不是为了利用墨家;你毁频山鼎,不是为了立功请赏;你甚至愿意冒着被‘清除’的风险,继续走这条路……是因为你心里赢人’。”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寡人需要这样的人。大秦需要这样的人。这个下,杀伐太重,血流的太多了。寡人用法治国,用刑立威,但寡人知道,光有法不行,光有刑也不校还需要迎…心。”
嬴政的手指敲击案几,一下,又一下,像在叩问什么:“先生,寡人问你——若有一日,你守护的‘历史主干’,与寡人要走的‘强国之路’冲突,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直指核心。陈远看着嬴政,看着这个十四岁就已经在思考如此沉重问题的少年君王。
“臣不知道。”他诚实地,“臣只能保证,无论何时,选择的标准都是——少死人,多活人。”
嬴政笑了。不是那种君王威严的笑,是少年人干净通透的笑:“足够了。”
他重新拿起秦王令,却没有收回,而是再次推给陈远:“这令,先生继续拿着。从今日起,先生不只是寡饶客卿,还是寡饶眼睛,寡饶耳朵,寡人伸向那些‘影子战争’的手。黑冰台所有力量,咸阳所有资源,随先生调用。寡人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活着回来。每一次都要活着回来。”
陈远接过令牌。玄铁的冰冷透过掌心,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臣,遵命。”
“还有一事。”嬴政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巧的玉印,印钮是玄鸟形状,“这是寡饶私印。见印如见寡人。若有急事,而黑冰台或朝中官员不可信,可用此印调动咸阳宫戍卫,甚至……可直接来见寡人,任何时候。”
这是比秦王令更重的信任。陈远双手接过玉印,入手温润,印身上刻着两个篆:嬴政。
“王上,这……”
“收着。”嬴政摆手,“寡人信你。也信自己的判断。”
他重新拿起笔,看向案上的竹简:“先生去吧。寡人还有奏报要批。记住,活着回来。”
陈远躬身一礼,转身离开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嬴政没有抬头,继续批阅竹简,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陈远走在咸阳宫的甬道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怀中的秦王令和私印沉甸甸的,但心里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至少,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至少,这个年轻的秦王,懂他在面对什么。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今夜无星,乌云厚重,像要下雨。
咸阳的秋雨,快来了。
(第28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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