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很浅，勉强能遮挡风雪。
陈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洞外飘舞的雪花。这里是鲁国边境一处无名的山坳，距离最近的村落也有十几里。寂静，除了风声雪声，只有自己缓慢的呼吸和心跳。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齐、鲁边城离开，顶着风雪走了两，找到这个临时栖身之所。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于清醒了。
就像经过漫长高热后，终于退烧，感官和思维都变得格外清晰、冷静，同时也剥离了某种温度。
他缓缓调出脑海中的面板。这个动作越来越熟练，近乎本能。
【守史人：陈远】
【状态：轻伤（已愈合）、疲惫、轻度低温】
【能量储备：53%（稳定恢复中）】
【已记录历史节点：牧野之战（确认）、三监之乱爆发（间接确认）、郑庄公即位（观礼）、郑伯克段于鄢（观礼）、齐襄公被杀及齐桓公即位（观礼）】
【异常扰动事件：商末周初“影先生\/清道夫”活动（遭遇）、朝歌祀台“混乱之种”仪式（破坏）、朝歌“黑豺”屠村事件（介入）】
【警告：宿主行为导致局部历史扰动率短暂提升（最大值1.3%），已随时间及主干线稳固回落至基准线以下。】
【综合评价：任务基础目标达成。生存能力合格。情感介入度过高，需优化。】
冰冷的文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罗列着他穿越以来的“业绩”。像一份年终考核表，或者……一份账簿。记录着投入（能量、风险），产出（节点确认），以及不合格项（情感介入）。
“情感介入度过高……”陈远低声念出最后一项，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就在这时，那个久未主动响起的、冰冷而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并非通过面板文字，而是直接的意识交流：
【阶段性任务周期结束。开始总结。】
陈远身体微微一僵。这是自牧野之战绑定以来，“玄”第一次以这种正式、全局性的口吻与他对话。不是发布具体任务，不是警告危险，而是……总结。
【宿主陈远，自坐标‘商末牧野’激活至今，共经历四个主要历史时期，直接或间接观测关键节点五个，遭遇并处理异常扰动三次。历史主干线整体偏移率低于0.5%，维持优秀阈值。】
声音平淡，像在宣读实验报告。
【你的初始生存率评估为17%，实际存活至今，并完成基础观测任务，表现超出预期。能量运用、基础技能掌握、环境适应能力，均达到‘见习维护者’合格标准。】
陈远没话，只是静静听着。洞外的雪似乎了些。
【但是，】声音微微一顿，虽然毫无语调变化，却让人感觉到重点来了，【你在执行观测任务过程中，表现出过度的、非必要的‘情感介入’与‘行为干涉’倾向。】
“比如？”陈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案例一：牧野之战。你的核心任务是‘确保姬发如期伐纣’。但你额外介入了周军内部‘清道夫’引发的骚乱，并主动接近关键人物姜桑虽然结果未对主干线造成负面影响，甚至间接稳固了节点，但此举引入了不必要的变量和风险。】
【案例二：朝歌时期。你的任务是‘调查扰动’。但你收留并试图保护无关个体（狗剩），介入地方武装冲突（对抗黑豺），试图接触并影响非关键历史人物（陈仲礼）。这些行为与核心任务关联度低，显着提升了你的暴露风险和任务复杂度。】
【案例三：郑国时期。你虽保持了基本观测姿态，但在市井活动中，仍存在与当地平民（郑大）产生非必要互动及情绪投射的情况。观测者应最大程度降低自身存在感，避免与观测对象产生情感联结。】
一条条，一桩桩，清晰分明。将陈远那些下意识的举动、内心的波澜、无法袖手旁观的瞬间，全都剥去情感的外衣，赤条条地摆出来，用“效率”、“风险”、“关联度”这样的标尺来衡量。
“所以，”陈远看着洞外苍茫的雪色，“按照你的‘标准’，最好的‘守史人’，就应该像个幽灵，或者一块石头，只看着，记录着，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想，哪怕眼前血流成河，至亲惨死，也只要确保那该死的‘主干线’数字不变，就行了？”
【正确。】玄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情感是冗余的、低效的、且高度不可控的风险因子。它会影响判断，催生不必要的行动，消耗额外的能量，并极有可能导致局部扰动，甚至危及主干线稳定。‘守史人’的终极形态，应是绝对理性、绝对客观的规则执行单元。宿主目前的情感介入度，是亟待优化的最大短板。】
冰冷。绝对。不容置疑。
陈远感觉胸口有些堵，但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你在跟一个没有感情、只认规则和数据的“东西”争论人性的价值？就像跟石头讨论花朵的芬芳。
他想起狗剩抓着他衣角的手，想起阿青在晨雾中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郑大拍着他肩膀“吃饱饭比啥都强”时脸上的质朴信任，想起朝歌废墟上那几个翻找的公差……这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在“玄”的逻辑里，只是“非必要互动”、“情感投射”、“无关个体”。
“如果……我就是优化不了呢？”陈远问，声音很轻。
【系统将持续进行适应性矫正。包括但不限于：情感抑制模块强化（待权限解锁）、任务奖惩机制引导、以及……时间与环境本身的磨砺。】玄的声音依旧平稳，【宿主已初步体验到，漫长的时间跨度与频繁的历史场景切换，对固化情感的冲刷作用。观测‘郑伯克段’与‘桓公即位’时，你的情绪波动值较之‘牧野’与‘朝歌’，已下降67%。这是一个积极的趋势。】
积极的趋势……陈远闭上眼睛。是的，他感觉到了。看郑国兄弟相残时，他还会感到沉重和代入；看齐国君位更迭时，已近乎漠然。这种变化，与其是“优化”，不如是一种……麻木。是眼睁睁看着太多悲欢离合、生死兴衰之后，心灵自动启动的保护机制。
看客当久了，自然就不再把戏当真了。
“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矫正’我？”陈远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本次总结，目的有三。】玄答道，【一，明确标准，纠正认知偏差。二，进行初步评估，为后续任务难度与权限调整提供依据。三，给予宿主明确反馈，促进其向更高效、更稳定的‘职业化’状态过渡。】
“那我是不是该声谢谢？”陈远扯了扯嘴角。
【不必。这是协议程序的一部分。】玄似乎完全没有听出任何讽刺意味，或者，它根本不在意，【基于宿主现阶段表现及能量等级，现解锁部分初级权限及知识库访问资格。请注意查收。】
话音刚落，陈远感觉脑海中微微一涨，似乎多了些什么信息流。
【权限解锁：环境扫描精度提升（百米范围增至三百米）；基础能量运用技巧（微弱能量附着于兵器或身体局部，短暂提升强度或速度，消耗视程度而定）；历史资料模糊检索（可消耗能量，针对已知时间地点，获取基础背景信息）。】
【知识库加载：周礼概要（残缺）、春秋列国世家谱系（基础）、上古神话与地理传闻（零星）。】
一些实用的技巧，一些背景知识。像是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员工，配发了更趁手的工具和一本简略的行业手册。
“奖励？”陈远问。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地，是工具升级，以确保宿主能更好地执行后续观测任务。】玄纠正道，【情感是多余的，但工具需要保持锋利。】
陈远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尝试调动一丝能量，凝聚在指尖。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光晕浮现，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远超自身肌肉的力量，虽然很微弱，且迅速消耗着能量储备。
这就是“规则”或者“系统”给予的力量？用来让他更“高效”地完成观测任务的工具？
他散去了能量。
【总结完毕。】玄的声音似乎准备隐去，【宿主有三休整时间。之后将前往下一观测周期。建议利用此期间，巩固新获权限，调整心态，进一步降低情感冗余。】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陈远问。
【时间坐标：春秋中期，晋国。核心观测目标：‘曲沃代翼’关键阶段。详情届时发布。】
曲沃代翼？晋国宗取代大宗，长达数十年的内战，最终奠定晋国百年霸业基础的那场着名权力更迭？
又是一场血肉铺就的权力之路。
“知道了。”陈远的回答平静无波。
脑海中的声音沉寂下去，山洞里重新只剩下风声雪声。
陈远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玄”的用意。这次总结，就是一次彻底的“祛魅”和“规训”。明确告诉他：你是什么（工具），你该做什么（观测），你不该有什么（情感）。然后用一点点“甜头”（权限），和不容置疑的下一步安排，将他彻底纳入既定的轨道。
反抗？质疑？在能随意将他时空跳跃、掌控他生死（抹杀）的绝对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因为劳作和握剑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想抓住一些东西，一些人。但现在，那些人和事，都已在两百多年的时光尘埃之下。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洞外的雪，彻底停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雪地上，泛着冷硬的光。
陈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走到洞口，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水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带走最后一丝多余的燥热。
他回到洞内，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坐下，开始按照“玄”刚才灌输的“基础能量运用技巧”，尝试更精细地控制体内那股微弱的热流。不再是粗暴地爆发或防御，而是尝试引导它，如同引导水流，流过手臂的特定经脉，附着在指尖，再缓缓收回。
失败了几次，能量逸散。但他没有烦躁，只是耐心地重复。
情绪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被埋葬了。在那个叫狗剩的孩子哭着抓住他衣角的瞬间，在朝歌的火光吞没城墙的刹那，在郑国原野上看到溃兵如麦秆般倒下的时刻，在听到“玄”用“情感冗余”评价这一切的此刻。
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层冰冷的时光和理性的沙土，牢牢覆盖。
或许未来某一，它们还会破土而出。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的是锋利，是稳定，是职业化的冷静。
一个合格的“守史人”，不该有多余的温度。
他一遍遍练习着能量控制，眼神专注，如同匠人打磨一件新的工具。
山洞外，积雪映着寒光。
第一个千年的风霜，已在他眼底，凝成了最初的铁石。
（第2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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