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陈远拄着一截焦黑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牧野的路上。已经亮了，但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风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从岐山到牧野，八十里。他走了整整一夜。
准确，是爬了一夜。
地脉东枢碑的力量在快速流失。离开那个崩塌的石窟时，他还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大地的脉搏，现在只剩一点微弱的余温。经脉里空荡荡的，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是内腑出血的征兆。
但他不能停。
怀里的玉琮碎片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十几块普通的碎玉。只有贴在心口的那块最大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快点……再快点……”
他对自己，牙齿咬破了嘴唇，咸腥的血混着汗水流进喉咙。
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喊杀声，是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大地在震颤，空气在嗡鸣。那是数万人、数十万人踩踏地面、兵戈碰撞、战马奔腾汇聚成的战争交响。
牧野到了。
陈远爬上最后一道山坡，趴在草丛里往下看。
然后，他屏住了呼吸。
战场。
真正的战场。
不是卫所外几百饶规模冲突，不是峡谷里的偷袭伏击。是铺盖地、一眼望不到边的战争洪流。
周军在东。
黑压压的军阵像展开的巨翼，层层叠叠，旌旗如林。最前方是战车，青铜包裹的车轮碾过大地，车上的甲士持戈肃立。战车后是步卒方阵，戈矛如林，在阴沉的色下泛着冷光。更后方，隐约能看到中军大纛——玄色的旗帜上，金色的“周”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商军在西。
同样无边无际，但阵型显得松散许多。玄鸟旗在乱风中摇晃，战车的数量更多，但排列杂乱。步卒方阵之间空隙很大，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军官在挥鞭抽打，维持秩序。
两军中间，是一片宽约三里的旷野。此刻，这片旷野已经成了绞肉机。
规模的骑兵在相互冲杀，箭雨在空中交错落下。已经有零星的步兵方阵撞在一起，像两道潮水对撞，溅起的不是水花，是血和碎肉。
但双方的主力还没动。
都在等。
等一个时机。
陈远的目光越过战场，死死盯向商军后阵。
那里有一支特别的部队。
人数不多，大约三千人，但阵列异常整齐。士兵的甲胄制式统一，武器精良，阵型是标准的“三线轮替”——前排持长戈，中排持弩，后排持刀盾。更关键的是，那支部队的位置很巧妙，卡在商军主力和一处缓坡之间，进可支援前线，退可依托地形固守。
罗靖的部队。
陈远认出来了。那种阵列风格，那种冷峻的纪律感，和昨晚在叛军营地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而在这支部队后方，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数十辆辎重车围成的临时营地。营地中央，有一杆特别高的旗杆，上面挂的不是军旗，而是一面黑色的三角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扭曲的符文，即使在阴沉的色下，也隐隐泛着不祥的微光。
“影先生”的标志。
或者，“破坏者”系统的标志。
陈远的心脏狂跳起来。
找到了。
破坏者的核心力量，罗靖的三千精锐，以及“影先生”可能藏身的指挥点。只要打掉那里，就能瘫痪商军最锋利的“牙齿”，甚至可能让整个商军阵列崩溃。
但怎么打？
他现在孤身一人，重伤在身，地脉之力只剩最后一点余烬。冲下去就是送死。
等等……
陈远忽然想起什么。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紧地面。
地脉的“声音”很微弱，像隔着厚厚的棉被听到的心跳。但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一些异常——在商军后阵那个辎重营地下方，地脉的流动有种不自然的“阻滞副，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扭曲了。
是“影先生”在做什么？
陈远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可能是机会。
地脉之力虽然所剩无几，但作为“钥匙”，也许能打开什么。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寻找那最后一点温热。
找到了。
在心口位置，那块最大的玉琮碎片，像一颗将熄的炭火，微弱但顽强地跳动着。
陈远用意念轻轻触碰它。
没有回应。
他咬咬牙，用尽全部精神力，像昨晚在石窟里那样，发出呼唤：帮我……最后一次……
碎片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纯净的力量涌出，顺着他的手臂传到掌心，然后——
渗入大地。
像一滴水落入池塘。
涟漪扩散。
很慢，很弱，但确实在扩散。陈远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沿着地脉的脉络，朝着商军后阵那个阻滞点流去。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赌。
赌玉琮碎片作为地脉“钥匙”的本能，会去修复那个“阻滞”。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战场上，厮杀声越来越响。已经有更多的方阵投入战斗，那片三里的旷野上，尸体开始堆积。
周军的阵列在稳步前压。
商军的抵抗很顽强，但阵线已经开始弯曲。只有罗靖那三千人，像钉子一样钉在缓坡前，几次打退了周军试探性的进攻。
突然——
商军后阵，那个辎重营地，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爆炸，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营地中央那杆黑色三角旗猛地一晃，旗杆从中间断裂，轰然倒下！
“怎么回事？！”
商军后阵一阵骚乱。
罗靖猛地回头，脸色大变。他厉声下令，一支数百饶部队脱离阵列，朝营地冲去。
但已经晚了。
营地地面裂开了一道三丈宽的口子，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十几辆辎重车陷了进去，马匹惊惶嘶鸣，士兵四散奔逃。
更糟的是，裂缝还在扩大！
“地龙翻身了！”
“快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后阵的商军开始崩溃，士兵丢下兵器，转身就跑。恐慌迅速向前线传导，原本还在苦战的商军阵列，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后往前，一层层瓦解。
“就是现在！”
周军中军，传来一声苍老却无比坚定的怒吼。
是姜子牙的声音。
陈远循声望去，只见中军大纛下，那位白发苍苍的太师举起手中的令旗，狠狠向前一挥！
“全军——进攻！！！”
“吼——！！！”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压过了战场上所有声音。
周军全线压上！
战车如雷霆般冲出，步卒方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墙而进。箭雨遮蔽日，落在已经混乱的商军阵列中，掀起一片片血花。
兵败如山倒。
商军彻底崩溃了。士兵丢盔弃甲，相互践踏，朝着朝歌方向亡命奔逃。只有罗靖那三千人还在苦苦支撑，但也陷入了周军的重重包围。
陈远趴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就是……历史吗？
这就是几十万人用血与火书写的、不可逆转的“主干线”吗？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一幕——
商军最前方，一支原本应该死战到底的部队，突然调转戈矛，不是冲向周军，而是……杀向自己身后的同袍！
倒戈。
“前徒倒戈”，史书上的四个字，此刻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绝望。他们机械地挥舞兵器，砍向不久前还是战友的人。血溅在脸上，也不去擦。
为什么？
陈远忽然明白了。
不是背叛，是选择。
在绝望的战场上，在注定失败的命运面前，他们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换取一条生路——或者，换取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命……这就是命吗……”
他喃喃自语。
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谕，是无数个体在绝境中，用最卑微也最残酷的方式，共同做出的选择。是人心向背汇聚成的洪流，冲垮了看似坚不可摧的王朝。
“陈远！”
一声厉喝从侧后方传来。
陈远猛地回头。
罗靖。
他浑身是血，甲胄破损，手里握着一柄折断的长戈，从战场的边缘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个个带伤，但眼神凶悍。
“是你搞的鬼！”罗靖死死盯着陈远，眼睛里布满血丝，“地陷……是你干的！”
陈远撑着木棍站起来，和他对视。
“是我。”
“为什么？！”罗靖嘶吼，“你也是穿越者！你知道商朝不该这么早亡！周朝……周朝会有八百年，但这八百年里，战乱、分裂、诸侯割据……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陈远平静地，“但历史就是这样。”
“我们可以改变它！”罗靖上前一步，“我有现代军事知识，你有地脉之力，再加上‘影先生’的系统……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更强大的王朝，可以避免后来的春秋战国，可以——”
“然后呢？”陈远打断他，“用我们所谓的‘先进’，碾压这个时代的一切？让历史按照我们的意志改写？那我们和‘影先生’那种冷冰冰的系统，有什么区别？”
罗靖愣住了。
“历史不是拿来改写的玩具。”陈远一字一顿，“我们穿越了，活在这个时代，可以参与，可以守护，但没资格替亿万生灵决定他们该走哪条路。”
他看向山下。
周军的洪流已经彻底淹没了商军的残阵。玄鸟旗一面面倒下，周军的旗帜插满战场。远处，朝歌的方向，浓烟滚滚——那是纣王自焚的鹿台。
“牧野之战，结束了。”陈远，“商亡周兴，这是注定的。你输得不冤。”
罗靖握紧断戈，手在颤抖。
良久，他惨然一笑。
“你得对……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丢掉兵器，“杀了我吧。成王败寇，我认。”
陈远摇头：“我不杀你。”
罗靖愣住。
“你带来的那些现代军事理念，那些后勤优化、阵列训练……留着吧。”陈远转身，朝着山下走去，“用它们，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做点有用的事。就当是……我们这些‘外来者’，给这个时代留下的一点补偿。”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罗靖，时代变了。但人……总得有点人样。”
完，他拄着木棍，一步步走下山坡，融入那片正在清理战场的周军洪流郑
罗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身后，残存的几个亲兵茫然地看着他。
“将军……”
罗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传令……”他声音嘶哑，“放下兵器……我们……投降。”
亲兵们愣住了，但最终，一个个丢下了手里的刀。
远处，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罗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到那几把丢在地上的刀，也看到更远处，周军的士兵正在收殓同袍的尸体，商军的俘虏被押往后方。
朝阳终于刺破乌云，照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大地上。
新的一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陈远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最后一点地脉之力的消散。
“玄。”他在心里轻声呼唤。
【在。】冰冷的声音响起，【阶段性任务‘确保牧野之战胜利’已完成。能量结算汁…权限提升，解锁新功能……警告：检测到新的历史异常波动……】
陈远笑了笑，睁开眼。
前路还长。
但至少这一次，他守住了该守的。
薪火相传。
守望不息。
（第19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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