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在撞击下发出呻吟。
“轰!轰!”
每一声撞击,都像砸在陈远的心口上。他靠坐在营房角落,左手紧握着玉琮雏形,右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失败了。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外面至少有三百骑兵。就算他全盛时期,面对这种阵仗也得谨慎周旋,何况现在?经脉断裂,内息枯竭,连站起来都费劲。
完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
不。
还没完。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琮雏形。琮身温润,五色流光在裂纹深处缓缓转动,仿佛有生命在呼吸。刚才那一丝清凉能量还在经脉里游走,虽然微弱,但确实在修复损伤。
得争取时间。
哪怕多一刻钟,多半个时辰。
“轰——!”
更大的撞击声传来,夹杂着木料断裂的脆响。寨门撑不住了。
陈远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挪到门边。他扶着门框,透过缝隙往外看。
寨门已经被撞开一道缺口,七八个叛军正用圆木猛撞。为首那个扛刀大汉骑在马上,咧着嘴笑,眼里满是贪婪。
“加把劲!里面肯定有货!”
“吼!”
又是一次撞击。寨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从中间蔓延开来。
陈远目光扫过校场。
三百多名周军士卒依旧僵立在那里,在晨光中像一尊尊石雕。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头盔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些人……如果能动就好了。
但监督者布下的“卡滞”状态,连墨衍都束手无策。他现在这样子,更没办法。
等等。
陈远忽然想起什么。
监督者的手段,源自那所谓的“规则”,是冰冷、死板、强制性的“程序”。而玉琮的力量,是地脉本源的守护,是温和、滋养、充满生机的“自然”。
就像浑珠碎片能中和监督者的污染……
也许……
陈远盯着手中的玉琮雏形。琮身的五色流光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丝。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然后用尽力气,将玉琮雏形高高举起。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他只是凭着直觉,将意识沉入玉琮,想象着那股清凉温润的能量,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笼罩整个校场。
“嗡……”
玉琮轻轻震颤。
不是声音,是震动。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从琮身传出,顺着陈远的手臂,传入地面,然后——
扩散。
以他为中心,一圈看不见的涟漪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地上的积雪微微颤动,空气中飘落的雪花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转。
但那些僵立的士卒,没有反应。
失败了?
陈远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玉琮雏形突然光华大盛!
五色流光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幅瑰丽的光图——正是昨日在地衡深处见到的那张“地脉经络图”!只是缩了无数倍,只有巴掌大,但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光图旋转,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幕,笼罩了最近的十几名士卒。
然后,奇迹发生了。
最前排的一名中年士卒,右手拇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食指。
然后整个手掌开始颤抖。
“咔……咔咔……”
轻微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覆盖在他铠甲上的薄霜,开始融化,化作细密的水珠滚落。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像沉睡了千年的雕像突然被唤醒。但很快,瞳孔聚焦,看到了撞门的叛军,看到了破损的寨门,也看到了……靠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高举玉琮的陈远。
“淡…袭……”
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光幕笼罩范围内的十几名士卒,身体同时开始颤动。铠甲碰撞声、关节活动声、压抑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外面的叛军头领也察觉到了异常,勒住马,“里面什么声音?”
撞门的叛军停下手,透过门缝往里看。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些原本像死人一样僵立的周军士卒,正一个接一个地“活”过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提线木偶。但他们确实在动:转头,抬手,握紧手中的兵器。眼睛从空洞变得锐利,呼吸从微弱变得粗重。
更可怕的是,这些士卒苏醒后,没有像普通士兵遭遇突袭时那样惊慌失措,而是极其迅速地——尽管动作僵硬——自发组成了防御阵型!
前排举盾,后排持戈,侧翼拔剑。
整个过程沉默、有序、精准得可怕。
就像……他们被“卡”住的这段时间,身体虽然不能动,意识却一直在演练这个阵型。演练了成千上万遍,刻进了骨髓里。
叛军头领脸色变了。
“妈的,中计了!”他啐了一口,“蒙骞那孙子装死!”
“头儿,怎么办?”旁边的头目问,“看样子得有三百人……”
“三百个刚‘解冻’的废物,怕个鸟!”头领狞笑,“正好,一起剁了,功劳更大!弟兄们,结阵,冲进去!”
“吼!”
叛军骑兵迅速调整阵型,不再撞门,而是准备直接冲垮破损的寨门,杀进校场。
营房门口,陈远缓缓放下手臂。
玉琮的光华已经黯淡下去,重新变成那块布满裂纹的玉琮雏形。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精力,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笑了。
虽然只唤醒了十几个人,但……够了。
“敌袭!结阵!”
校场上,那名最先苏醒的中年士卒嘶声大吼——他的声音还有些飘忽,但已经足够清晰。
苏醒的士卒们齐声应和:“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他们动了。
动作依旧僵硬,速度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十几个人组成的型方阵,像一块礁石,挡在了寨门缺口前。
“杀——!”
叛军骑兵冲进来了。
第一匹战马撞进了方阵。
“砰!”
盾牌与马身碰撞的闷响。持盾的士卒被撞得后退三步,脚下犁出两道深沟,但他死死顶住了。盾牌后的戈矛同时刺出,精准地扎进马腹。
战马惨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滚落下来,还没起身,就被两柄长剑交叉刺穿了胸膛。
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再来!”叛军头领怒吼。
更多的骑兵涌了进来。校场本来就不大,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冲击力,但在这种狭窄空间里,反而施展不开。
而周军方阵,简直是为这种地形量身定做的。
盾挡,戈刺,剑补。
简单的配合,却高效得可怕。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刺杀,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更诡异的是,这些士卒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一项演练了无数遍的工序。
叛军开始慌了。
“这些人不对劲!”
“他们好像不知道疼!”
确实,一名周军士卒肩膀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削掉了对手的半个脑袋,然后继续持盾前顶。血流如注,他却像感觉不到。
“卡滞”状态下,他们的痛觉神经似乎也被麻痹了。或者,在那种近乎“时间静止”的状态里浸泡太久,他们对疼痛的耐受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但陈远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十几个人对三百骑兵,就算再精锐,体力也是有限的。而且那些士卒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卡滞”状态解除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就像冻僵的人突然回暖,肌肉会痉挛、会失控。
已经有士卒开始出现不协调的动作,阵型出现了破绽。
叛军头领也看出来了。
“他们快不行了!耗死他们!”
更多的叛军涌入校场,从两侧包抄。周军方阵被压缩,空间越来越。
陈远握着玉琮,手在颤抖。
还能再唤醒一些吗?
他尝试集中精神,但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已经透支了,现在连站着都勉强。
就在这时——
“嗡……”
玉琮雏形又动了一下。
不是陈远催动的,是它自发的。
琮身表面,那些五色流光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扩散,而是顺着陈远的手臂,逆流而上,涌向他的胸口。
准确地,涌向他怀里的某个位置——
那枚一直沉寂的时痕珏
“这是……”陈远一愣。
下一刻,他感觉到胸口一热。
沉寂如死物的时痕珏,突然有了反应!
一股微弱但坚韧的暖流,从珏身涌出,顺着经脉流淌,与玉琮的能量汇合。两股力量交织、融合,然后——
反馈回玉琮。
玉琮雏形光华再盛!
这一次,光幕不再局限于十几个人,而是像水银泻地般,瞬间覆盖了整个校场!
所有三百多名僵立的士卒,同时身体一震!
“咔咔咔咔……”
密集的、如同冰河解冻的声音响成一片。
铠甲上的薄霜同时融化,化作蒸腾的白气。士卒们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辰,一盏接一盏点亮。
三百双眼睛,同时睁开。
三百具身体,同时活动。
三百个声音,同时嘶吼:
“敌袭——!!!”
声浪冲,震得寨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叛军头领的脸,瞬间白了。
“撤……撤退!”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三百名周军士卒,像一台精密而恐怖的战争机器,瞬间完成了从“沉睡”到“苏醒”到“战斗”的转换。
没有指挥,没有号令。
最前排的盾阵齐齐前压,将冲进来的骑兵往外推。中排的戈矛如林刺出,每一击都带走一条生命。两翼的剑手如鬼魅般穿插,专砍马腿。
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叛军骑兵哭爹喊娘,想要调转马头逃出去,但寨门缺口太,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挤成一团。
而周军的阵型,已经从防御转为进攻。
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杀,将叛军往寨门缺口挤压。每一脚落下,地面都在震颤。
陈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就是……大周精锐的真正实力?
不。
这不仅仅是实力。这是被“卡滞”了不知多久、在那种近乎时间静止的状态里,将战斗本能磨砺到了极致的产物。他们的每一次出手,都剔除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只剩下最简洁、最高效的杀戮。
就像……就像被“规则”强行塑造出来的、完美的战争工具。
这个念头让陈远心底发寒。
“饶命!饶命啊!”
残存的叛军跪地求饶,但周军士卒没有丝毫停顿。长剑挥落,头颅滚地。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校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暗红色的溪,顺着地势流淌。
三百骑兵,全灭。
周军士卒,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大部分是“解冻”过程中的肌肉撕裂和关节损伤,真正战斗造成的伤亡极少。
他们沉默地打扫战场,将同胞的遗体抬到一边,整齐摆放。动作依旧精准、有序,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茫然。
仿佛在问:我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远知道,后遗症来了。
长期的“卡滞”,对他们的心智造成了严重的影响。身体虽然苏醒,但记忆、认知、情感,都需要时间恢复。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到校场中央。
士卒们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陈远举起玉琮雏形——琮身的光芒已经黯淡,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唤醒他们的力量,源自这块玉。
“我乃周室游骑,陈远。”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奉太师姜尚之命,镇守岐山地脉。尔等原为蒙骞将军麾下,遭邪术所害,陷入僵滞。今地脉至宝玉琮显灵,唤尔等苏醒。”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叛军已至,周室危难。尔等可愿随我,护卫岐山,以待王师?”
沉默。
士卒们互相看看,眼神依旧茫然。
但最先苏醒的那名中年士卒,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岐山卫所,屯长赵伍,愿随陈先生!”
这一跪,像是触发了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士卒,放下手中的兵器,单膝跪地。
“岐山卫所,什长李敢,愿随陈先生!”
“岐山卫所,士卒王石头,愿随陈先生!”
声音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响成一片:
“愿随陈先生——!!!”
陈远看着跪倒一片的士卒,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赌赢了。
但就在这时,胸口一阵剧痛传来。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眼前旋地转。
玉琮雏形从手中滑落,被赵伍眼疾手快接住。
“陈先生!”
陈远想什么,但意识已经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赵伍焦急的脸,和远处边——
又一队骑兵扬起的烟尘。
更大的麻烦,来了。
(第19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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