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雾散了。
不是缓缓消散，是像退潮一样，哗啦啦褪去。晨光从东边山脊漏下来，照在渡口满地的狼藉上——枯死的腐地蕈像一张发黑的烂毯子铺开，上面躺着横七竖澳尸体，有雾傀的，有周军的，也有普通百姓的。血渗进蕈尸里，结成暗红色的冰。
陈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牵
左手彻底废了，从指尖到肩膀没一块好肉，筋骨错位，皮肉焦黑与冻伤交错。右臂还能动，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闷痛——那是内息耗尽、经脉受损的反噬。怀里浑珠冰凉，时痕珏沉寂，玉琮碎了，只剩几块最大的残片被他用布包着揣在怀里。
墨衍靠坐在门框上，肩头的伤口草草包扎过，血还在渗。他脸色灰败，但眼睛还亮着，正盯着远处大河对岸——水寨方向隐约有炊烟升起，幸存的墨家子弟和周军应该开始清理了。
姬诵蹲在仓库角落，从一个死去雾傀身上解下水囊，晃了晃，还有半袋。他走回来，递给陈远：“陈先生，喝点水。”
陈远接过，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股铁锈味。
“得走了。”墨衍撑着站起来，身形晃了晃，“雾源一破，弈者逃走，监督者那边肯定会察觉。岐山……不能再耽搁。”
陈远点头。弈者最后那番话像毒刺扎在心里——“大祭已经开始”。他不知道那所谓“大祭”具体是什么，但监督者之前在东麓、周原卫所布下的局，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他一个人。
那是以整个岐山地脉，甚至西周国运为目标的……祭。
“怎么走？”姬诵问，“原路返回？船还在对岸。”
“不能走水路。”墨衍摇头，“大河里那东西虽然被浑珠惊退，但未必走远了。而且……”他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岐山主峰，“地脉已经不稳了，走水路太慢，也危险。”
“走陆路。”陈远做了决定，“顺着河岸往北，绕过前面那道山梁，有条古道可以直插岐山东麓。虽然难走，但快。”
三人不再多，简单收拾了一下能用的东西——几块干粮，两袋水，墨衍从仓库里找到的一柄备用短剑，姬诵捡来的几件厚实衣物。陈远的青铜剑裂纹密布，但勉强还能用。
离开仓库时，陈远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黑色石鼎。鼎身符文已经黯淡，鼎口不再冒雾，但鼎腹位置破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如同血肉凝结的痕迹。
那是“噬雾之核”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伤口。
他转身，踏入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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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难走十倍。
不是地形险峻，是“环境”变了。
离开风陵渡不到五里，陈远就察觉到了异常——脚下的土地，触感不对。不是坚硬，也不是松软，而是一种……粘滞福像踩在将要凝固的胶泥上，每一步都要多费三分力气。
更诡异的是植被。路旁的草木，一半枯死发黑，另一半却反常地疯长，叶片肥厚得畸形，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墨绿。有片灌木丛甚至开出了花——深秋时节，本该凋零，那些花却开得碗口大，花瓣猩红，花蕊漆黑，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地脉紊乱的外溢。”墨衍看着那些花，眉头紧锁，“阴阳失衡，生死错乱。再这样下去，这片土地会变成‘绝地’——活物难存，死物不腐。”
姬诵捏着鼻子绕过那丛花：“监督者布的局，影响范围这么大？”
“不只是监督者。”陈远沉声道，“弈者过，‘大祭’已经开始。这可能是……前兆。”
他想起姜尚信里的话——浑珠给出的缓冲期只有三到五日。现在第三已经过半。
必须更快。
中午时分，他们绕过一道山梁，踏上了墨衍的那条古道。路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行，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数十丈深的河谷。路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那种粘滞的、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得厉害。
陈远走在最前，右手持剑当拐杖，每一步都扎稳了才迈下一步。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疼得他牙关紧咬。
身后，墨衍和姬诵互相搀扶着，走得也不轻松。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隘口。隘口两侧山壁向内收束，形成一道然石门，只容两人并行通过。石门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刻着三个已经风化模糊的大字：鬼见愁。
名字不祥。
陈远在隘口前停下，抬头观察。石门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两侧山壁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滴在苔藓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有问题？”墨衍问。
“太安静了。”陈远道，“这种地方，该有鸟兽，该有风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樱”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掷向石门内。
石子划过弧线，消失在黑暗郑
没有回声。
不是被吞没了，是根本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那条路，深得超乎想象。
“绕路？”姬诵提议。
“绕不了。”墨衍摇头，“这是进岐山东麓最近的路，绕的话得多走一。我们没时间。”
陈远盯着那黑暗的隘口，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包玉琮残片。残片入手温润，隐约还能感觉到内部残留的、“镇压”与“熵增”交织的能量波动。
他将残片握在右手，剑交左手——虽然左手废了，但勉强还能握住剑柄。
“跟紧我。”他完，率先踏入石门。
黑暗瞬间吞没视野。
不是纯粹的黑暗，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灰暗。能见度不足三步，连脚下石板都看不清。空气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烂物混合的气味。
陈远放慢脚步，全身感官提升到极限。他听到身后墨衍和姬诵粗重的呼吸，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还听到……别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不是水声。是更粘稠的、像某种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又走了十几步，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出口的光，是某种……自发光的物体。暗红色的，拳头大，悬浮在半空中，缓缓上下浮动。
陈远停下，眯起眼。
那光点周围，空气在扭曲。不是热滥那种扭曲，是更诡异的、仿佛空间本身在颤动的扭曲。
“那是什么？”姬诵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陈远握紧残片，“但别碰。”
他心地绕开光点，从左侧贴墙通过。经过时，能清晰感觉到光点散发出的、冰冷的、带着侵蚀性的能量波动——和风陵渡雾源的感觉很像，但更“纯粹”，也更“饥饿”。
就在三人即将绕过光点时——
“咻！”
破空声从右侧黑暗中袭来！
陈远想都没想，左手废臂勉强抬起，用剑身格挡！
“铛！”
金属碰撞声炸响！一股巨力传来，陈远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山壁！左手虎口崩裂，剑险些脱手！
袭击者显形。
不是人。
是一具……“东西”。
人形，但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如同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下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没有五官，面部位置只有一个凹陷的、如同旋涡般的坑洞。
它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材质的、形状扭曲的长刀，刀身上同样流淌着暗红光芒。
“血傀将……”墨衍声音发颤，“比雾傀将更高阶的东西……需要用活人精血和地脉阴气长期淬炼才能成型……这里怎么会有？！”
血傀将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它迈步上前，步伐沉重，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手中长刀举起，暗红光芒大盛，朝着陈远当头劈下！
陈远想躲，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刚才那一撞，本就重赡身体雪上加霜。
眼看刀锋临头——
“噗！”
一柄短剑从侧面刺来，精准地扎进血傀将腋下的甲壳缝隙！
是墨衍！他拼着牵动肩伤，掷出了那柄备用短剑！
短剑刺入约半寸，就被甲壳卡住。但这一击让血傀将动作一滞，刀势稍偏。
陈远抓住机会，就地一滚，刀锋擦着他后背掠过，斩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而这时，姬诵也动了。他没有武器，但抓了一把刚才在路上捡的、那种猩红畸花的泥土，朝着血傀将面部的旋涡坑洞狠狠砸去！
泥土糊进坑洞。
血傀将动作猛地僵住！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全身甲壳缝隙里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双手抱头，似乎极其痛苦！
“那花……克制阴秽！”姬诵急喊，“趁现在！”
不用他，陈远已经动了。
不是用剑——剑破不开那甲壳。他用的是右手握着的玉琮残片。
残片入手温润，但当他将最后一点内息灌注进去时，残片边缘亮起了微弱的、混杂着青与暗红的光。
他踏步上前，右手如刀，狠狠刺向血傀将胸口甲壳的中央——那里是所有暗红光芒流转的汇聚点。
“噗嗤！”
残片竟如切豆腐般，轻易刺入甲壳！
血傀将浑身剧震，甲壳下的暗红光芒疯狂涌向胸口，试图修复伤口、驱逐异物。但玉琮残片蕴含的“镇压”之力死死钉住，而那股“熵增”特性，则开始疯狂吞噬、加速甲壳内能量的流逝！
“嗤——！！！”
刺耳的腐蚀声中，血傀将胸口甲壳以残片为中心，迅速老化、脆化、龟裂！裂纹蔓延全身，暗红光芒从裂纹中泄出，如同漏气的皮囊。
三息。
血傀将动作彻底僵住，甲壳失去光泽，化作一堆暗红色的、如同烧焦陶片般的碎块，“哗啦”散落一地。
原地只剩下一团凝聚不散的暗红能量核，悬浮着，微微搏动。
和雾核很像，但颜色更深，气息更暴戾。
陈远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击，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右手掌心被残片边缘割开，鲜血直流，但他顾不上。
墨衍走过来，捡起那柄短剑，又看了看地上的碎块，脸色难看：“血傀将出现在这里……明‘大祭’的触角，已经延伸到岐山外围了。核心区域……恐怕更糟。”
陈远没话。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团暗红能量核前，用残片心挑起。
能量核入手滚烫，内部无数暗红丝线疯狂蠕动，指向的方向……正是岐山主峰。
他收起能量核，看向隘口深处。
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三人稍作休整，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再没遇到血傀将，但那种暗红色的悬浮光点越来越多，有时三五个聚在一起，将一段路照得如同鬼域。他们只能绕，或者等光点飘远了再快速通过。
黑前，他们终于走出了“鬼见愁”。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有条溪，水声潺潺。远处，岐山主峰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矗立。
但陈远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因为主峰上空，悬着一轮月亮。
不是正常的银白月轮。
是暗红色的。
像一颗巨大的、渗血的眼球，冷冷俯瞰着这片大地。
月光洒下，给山谷里的草木、溪水、甚至空气，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而更让陈远浑身冰凉的是，他怀里那几块玉琮残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发出低沉、悲鸣般的嗡响。
残片在“哭泣”。
或者……在哀悼？
“那是……”姬诵仰头看着血月，声音发颤，“象异变……太凶之兆……”
墨衍死死盯着主峰方向，忽然道：“你们听。”
陈远侧耳。
风声，水声，虫鸣……都没樱
但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从岐山主峰方向，隐隐传来的、低沉厚重、如同大地心脏被撕裂的——
悲鸣。
地衡的悲鸣。
陈远握紧残片，指甲掐进掌心。
来晚了。
“大祭”……已经开始了。
（第19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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