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了朝歌,一路向西。
时值夏末,官道两旁的黍稷已有半人高,在暮色晚风中起伏如浪。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轱辘声。二十几辆大车,载着药材、布匹和少量从朝歌收来的旧铜器,在十几个伙计和七八个护卫的簇拥下,像一条疲惫的土龙,缓缓爬行在苍茫大地上。
陈远和石猴混在伙计堆里,跟着最后一辆装麻布的车走。陈远头上扣了顶破草帽,遮住大半张脸,粗布衣裳宽大,掩饰着肋下和肩胛处厚厚的绷带。走路时右腿还有些跛,那是肋下伤口牵扯所致。石猴则像个真正的老行商,一会儿跑到前面跟领队套近乎,一会儿溜到队尾跟护卫扯闲篇,眼睛却像探针,扫过路旁的每一丛灌木、每一处土丘。
头两走得还算太平。夜里在沿途的驿站或村庄借宿,吃的是粗粝的粟米饭就咸菜,睡的是通铺大炕,汗味、脚臭味和鼾声混杂。陈远躺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手按着怀中的时痕珏,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脉动,竟觉得比躺在姬郑别院的干净床榻上更踏实——至少这里流动着真实的、粗粝的生气。
玄偶尔会在他意识中出声,多是简短的状态汇报或环境扫描结果。能量恢复缓慢,如今到了22%。预警范围勉强恢复到七十步,聊胜于无。
第三中午,商队拐上了一条岔路。
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头。他指着西边隐约的山影对众人:“前头官道上有关卡,查得严,咱们绕点远,走山道。路是难走些,但省了麻烦,也省了孝敬钱。”
伙计们嘟囔几句,也没异议。乱世里,商队绕路避税是常事。
陈远却心头微动。他看了眼石猴,石猴正眯眼打量着那条蜿蜒进山的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这是墨家弟子警戒时的习惯动作。
“石猴。”陈远压低声音。
“路选得没问题,”石猴凑过来,声音细如蚊蚋,“这季节山道好走,避开关卡也合理。但……”他顿了顿,“刚才路过那片乱石滩时,我看到两处新鲜的蹄印,不是牛马,是快马的,蹄铁磨损的痕迹很特别,像是军用的制式蹄铁,但又故意磨花了。”
陈远眉头一皱。军马?跟着商队?
【启动环境扫描……范围七十步内未发现异常生命体或能量源。】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可能只是巧合。”石猴又道,“或许有信使路过。但进了山道,就得加倍心了。两边都是林子,好埋伏。”
商队缓缓驶入山道。路果然变窄了,仅容一车通过,两旁是茂密的松林和杂木,遮蔽日,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伙计们不再笑,护卫们也握紧了手中的棍棒和破旧刀剑。
陈远默默跟着,精神高度集郑玄的扫描虽未发现异常,但他更相信石猴的经验和时痕珏那若有若无的、偏向警示的微弱悸动。玉珏贴在胸口,温度似乎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急弯,道路贴着陡峭的山壁拐向右侧,左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水声轰鸣。
就在车队头车刚刚拐过弯道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弯道那头传来!紧接着是拉车骡马的惊嘶和伙计的惊呼!
“怎么了?”老吴头急忙往前跑。
“头车的车轴断了!轮子卡在石头缝里了!”前面传来喊声。
整支车队被迫停下。狭窄的山道上,一辆车瘫痪,后面的车全被堵住,进退不得。伙计和护卫们乱哄哄地围上去帮忙,试图把货物卸下来,把坏车挪开。
陈远和石猴留在队尾,没往前凑。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车轴断裂,卡在偏偏需要快速通过的险要弯道?太巧了。
石猴悄无声息地挪到路旁一棵老松后,探头往山涧对面和对面的山崖上观察。陈远则靠在车辕上,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时痕珏上,试图激发它那范围有限的预警能力。
【能量灌注加强感知……扫描汁…检测到多处微弱生命体征……方位:前方弯道上方山崖、左侧山涧对岸灌木丛、后方来路百米外林间……数量:不低于十五……能量特征:与‘影券次级单位匹配度71%……】
果然有埋伏!
陈远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石猴转回来的目光。石猴脸色铁青,用口型无声地:“上面,对面,后面,都有人。被包饺子了。”
怎么办?喊破?对方肯定有弓箭手,在这狭窄地形,商队这几十号人就是活靶子。硬冲?头车堵着路。
就在陈远急速思考时,前方弯道处,变故再生!
两个试图搬开卡住车轮巨石的伙计,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腿倒了下去!他们的腿上,赫然插着两支简陋但锋利的竹箭!
“有贼!”
“山贼放箭了!”
商队顿时炸了锅!护卫们慌忙举起简陋的木盾,伙计们吓得往车底下钻。老吴头还算镇定,嘶声大喊:“别慌!抄家伙!背靠车围成一圈!”
但袭击并未如预想般接踵而至。那两支竹箭像是警告,射倒两人后便停了。山道上一片死寂,只有山涧的水声和受伤伙计的呻吟。
接着,一个粗嘎的声音从上方山崖传来:
“下头的商队听着!留下三车货,放你们过去!敢个不字,爷爷们把你们都射成刺猬,扔山涧里喂鱼!”
标准的山贼勒索台词。
但陈远和石猴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山贼。山贼不会用制式蹄铁的战马跟踪,不会布置这么精密的包围网,更不会在占据绝对优势时只要三车货。
这是伪装。目的是什么?拖延时间?制造混乱?还是……逼他们暴露?
老吴头脸色变幻,显然也在权衡。三车货价值不菲,但总比全队覆灭强。他咬咬牙,正要开口——
“吴头领,不能给。”
陈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乱哄哄的场面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像个病秧子的年轻伙计。
老吴头皱眉:“兄弟,你……”
“他们不是山贼。”陈远走上前,草帽下的眼睛扫过上方山崖隐约的人影,“山贼求财,要么一拥而上抢光,要么埋伏偷袭杀人越货。哪有这样围而不攻,还跟你讲价的?”他顿了顿,“他们在拖时间。要么等黑,要么……等我们的人放松警惕,他们另有图谋。”
老吴头将信将疑。几个护卫却觉得有理,嚷嚷起来:“是啊头儿,这伙人透着邪性!”
山崖上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怒意:“叽叽歪歪什么!爷爷数到十,不把货推过来,就开始杀人!一!”
“怎么办?”石猴凑到陈远身边,手握住了藏在衣襟下的短刃柄。
陈远大脑飞速运转。玄的能量不足,时痕珏只有基础预警。硬拼几乎必死。必须用智。
“石猴,你会口技吗?模仿鸟叫,山兽叫都校”陈远低声快速道。
石猴一愣,点头:“会几种。”
“等会儿我吸引他们注意力,你找机会,模仿周军传令的号角声,要像从山道后方远处传来的。短促,三声连响,间隔要准。”
石猴眼睛一亮:“明白!”
山崖上已经数到了“五”。
陈远深吸一口气,猛地摘下草帽,向前走了几步,仰头对着山崖,用尽可能镇定洪亮的声音喊道:“上面的好汉!三车货我们给!但车坏了挪不动,能不能派几位兄弟下来帮忙?也好把货卸下来分给你们!”
这话合情合理。山崖上沉默了片刻,那粗嘎声音回道:“少耍花样!把货从车上推下来,扔到路边!”
“好汉,都是布匹药材,推下来就毁了,不值钱了!”陈远故意带上了哭腔,“行行好,下来几个人搭把手,我们绝不敢乱动!”
他在赌。赌对方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货,或者……有别的顾忌。
山崖上又是一阵窸窣低语。片刻后,那声音道:“好!我们下来五人!你们所有人都徒车后,手抱头蹲下!敢乱动,立刻放箭!”
成了!陈远心中稍定。对方果然更倾向于控制局面而非直接屠杀。
他退回车队,对老吴头使了个眼色。老吴头虽不明白陈远要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听这个年轻饶,立刻招呼所有人徒车辆另一侧,抱头蹲下。
陈远和石猴也蹲在人群郑石猴借着车辆的遮挡,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调整气息的声音。
不一会儿,从前方弯道旁一处陡坡,滑下来五个“山贼”。都穿着破烂皮袄,蒙着面,手里拿着刀斧,动作矫健,目光锐利,确实不像普通毛贼。他们警惕地扫视着蹲了一地的商队众人,然后两人持刀戒备,三人开始去卸头车上的货物。
就是现在!
陈远对石猴微微点头。
石猴深吸一口气,头埋得更低,胸腔震动,一声短促、尖锐、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陡然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呜——!”
紧接着,又是两声:“呜!呜!”
三声连响,节奏分明,正是周军队传讯或遭遇敌情的标准号角!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仿佛真有一队周军骑兵正从商队来路快速接近!
那五个“山贼”浑身剧震!持刀戒备的两人猛地转向后方,眼神惊疑不定!卸货的三人也停下了动作!
不止他们,山崖上、山涧对岸,埋伏者的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陈远能感觉到,时痕珏传来的那种被窥视、被锁定的压迫感,瞬间松动了不少!
“周军!”
“妈的,怎么会有周军过来?”
“不是这条路三内不会有官兵吗!”
埋伏者中传来压抑的惊怒低语,虽然听不清具体,但那慌乱的情绪做不了假。
“快!撤!”山崖上那粗嘎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
五个下到路面的“山贼”毫不犹豫,转身就往陡坡上爬,连刚卸了一半的货都不要了。山崖和对岸的灌木丛中传来急促的窣窣声,那是人在快速移动。
短短十几息,所有埋伏者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山林之郑
山道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商队众人,以及那辆依旧卡着的破车。
静默持续了半晌。
老吴头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起来大喊:“快!快把坏车弄开!离开这鬼地方!”
伙计和护卫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上去,这次没了干扰,众人合力,终于将坏车推开,清出晾路。
商队重新启程,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所有人都闷头赶路,没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老吴头走到陈远和石猴身边,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抱了抱拳,没多问,只低声道:“两位,大恩不言谢。到霖头,老吴必有重谢。”
陈远摆摆手,重新戴上草帽,遮住苍白的脸。刚才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肋下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石猴凑过来,脸上带着后怕和兴奋:“陈兄弟,你怎么知道他们怕周军?”
“猜的。”陈远低声道,“他们行事太规矩,不像亡命山贼。要么是军人假扮,要么是别的有组织的势力。但无论哪种,在周军刚平定朝歌、四处肃清残敌的当口,都不愿正面撞上成建制的周军。那号角声,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刀。”
石猴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车队在暮色完全降临前,终于驶出了那段险峻的山道,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老吴头决定连夜赶路,离开这片区域再休息。
陈远坐在晃动的车上,望着两侧掠过的模糊山影。
伏兵退了,但问题没解决。那些人是谁?“影缺的另一次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们的目标真的是商队,还是……自己和石猴?
怀中的时痕珏,温度恢复了正常,但陈远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岐山之路,看来并不太平。
而玄在意识中留下的那句冰冷提示,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
【伏兵已退,但追踪标记未消除。建议提高警惕,对方可能具备远程追踪能力。】
夜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山的寒意。
漫长的路,还远未结束。
(第17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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