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它粘稠、厚重,带着血腥味和河水特有的土腥气,沉沉地压在口鼻上,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淤泥。意识在深渊边缘挣扎,时而沉沦,时而被剧烈的颠簸和穿透骨髓的寒意刺醒片刻。
疼。无处不在的疼。肋下仿佛有钝刀在慢慢研磨,每一次心跳都把那痛楚泵向四肢百骸。肩胛处则是一团凝固的火,灼烧着皮肉筋骨,还带着一丝阴冷的、不断侵蚀的异样福肺叶像个破风箱,每次收缩都带着血腥的嗬嗬声。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将人碾碎的痛苦混沌中,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清凉,如同暗夜极地里永不熄灭的微光,始终在意识最深处摇曳。它不驱散痛苦,却让痛苦变得可以忍受;它不修复创伤,却仿佛在创赡缝隙里注入了一种奇异的“粘合剂”,阻止了彻底的崩溃。
陈远不知道这清凉感从何而来,是子母玉最后力量的残留?是司马那药丸的后续药力?还是……自己那“守史人”身份或者穿越带来的某种特质在生死关头的本能护持?他无力探究。他只能被动地感受着,在这清凉与痛苦的拉锯中,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舟,一点点,极其艰难地,从黑暗的漩涡里向上浮起。
首先回归的是听觉。
不再是战场上那吞噬一切的声浪,而是近在咫尺的、单调却有力的声响——哗啦……哗啦…… 是船桨划动水波的声音,稳定而急促。间或夹杂着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以及偶尔一两声压抑不住的、从牙缝里挤出的闷哼。
是墨影。他还活着,在划船。
然后,是更加嘈杂的背景音。虽然远离了核心战场,但那席卷地的厮杀声、战鼓号角声,依旧如同闷雷般从西面滚滚而来,不曾停歇。只是这声音里,似乎夹杂了一些新的、更加混乱的波动——惊涛拍岸般的呐喊?还是……如山崩般的溃散哀鸣?
陈远想动一动手指,确认身体的存在,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比艰难。眼皮更是重若千钧。
“醒了就别装死。”墨影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沙哑干涩,气息不稳,却依旧带着一种冷硬的镇定,“还能喘气,就自己运功导引药力。我们现在还没完全脱险。”
陈远艰难地掀开一丝眼帘。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一片移动的、暗红与昏黄交织的诡异光,以及两侧快速掠过的、黑黢黢的河岸轮廓。舟在河水中起伏前进,速度不慢。墨影背对着他,坐在船尾,左肩简单包扎过,渗出大片暗红,右手却稳稳地、一桨接一桨地划着水,维持着航向。
“我们……在哪?”陈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朝歌东,淇水下游。”墨影头也不回,“顺流,能最快远离战场。但‘影券的爪子不会轻易放弃,水路也未必安全。”
朝歌东……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穿过了部分战场边缘,正在远离牧野。陈远心中稍定,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就这样……离开了?那场决定命的大战,结局如何?那个神秘的司马,是生是死?还有阿草……
“司马他……”陈远忍不住问。
墨影划桨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更沉了些:“不知道。我引爆地火雷时,他已重伤,仍在缠斗。那是死局。”顿了顿,他补充道,“他是求仁得仁。太师早有交代,此人若牺牲,以其身份和最后所为,或能最大程度动摇商军残余抵抗之心,加速命更迭。”
用自己的死,作为压垮腐朽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陈远闭上眼,司马那冷峻的脸庞和最后决绝的眼神在脑海中闪过。他想起司马的“借势”、“确保洪流冲刷掉真正的腐朽”。原来,他自己也是这“势”的一部分,甚至是精心设计的一环。这是何等的……冷酷,又何等的……悲壮。
“阿草……”陈远又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那个被他丢在辎重队的女孩。
“太师既用你,便有安排。你妹妹应已随其他被疏散的民夫,被太师的人暗中接走,送往安全之处。前提是……我们能活着回去复命。”墨影的回答依然简洁,却给了陈远一丝希望。
陈远不再话,积蓄着力气,尝试按照墨影所,用意念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清凉感游走。这很困难,经脉多处受损滞涩,稍微一动便是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坚持着,一点点,一丝丝地推动。慢慢地,他发现那清凉感似乎真的能与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共鸣,所过之处,刺痛稍减,虚脱感也略有好转,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不是徒劳。
就在他专注于体内这缓慢而痛苦的“修复”时,西面战场方向,那持续传来的声浪,陡然发生了剧变!
如同海啸达到顶峰后轰然拍击在礁石上,震的喊杀声在某一刻达到了极致,然后……出现了清晰的、大面积崩溃的迹象!
欢呼声!是无数人汇聚成的、带着狂喜与释放的震欢呼!来自周军方向!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与之相对的,是商军方向传来的、更加凄厉绝望的哀嚎、崩溃的哭喊,以及兵刃丢弃、战车倾覆的混乱巨响!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躺在舟里,陈远也能感觉到,那笼罩地、令人窒息的战争重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种新的、虽然依旧带着血腥却截然不同的“势”,正在疯狂滋生、膨胀!
牧野之战,胜负已分!
周胜,商败!历史的主干线,在他亲眼目睹(至少是部分)并亲身参与干扰了“影缺的阴谋后,依旧顽强地、不可逆转地,朝着既定的方向奔涌而去!
陈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扭头向西望去。
舟正驶过一处河道弯口,视野相对开阔。只见西面际,那原本庞大无比、不断汲取战场杀伐之气的暗红漩涡,此刻正剧烈地震荡、扭曲!漩涡中心依旧深邃,但边缘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崩解、溃散,如同被戳破的脓包,流泻出污浊的暗红气流,却又被战场上冲而起的那道玄黄色气运光柱(此刻更加凝实辉煌)不断冲刷、消融!
而在战场上空,无数灰黑色的负面气息失去了漩涡的强力牵引,开始无序地飘散、淡化。虽然战场上空的暗红云层并未完全消失,依旧低垂压抑,但那种令人疯狂绝望的“污染”感,明显在减弱。
“影缺的干涉,被遏制了!至少是阶段性的严重受挫!
是因为虎贲旅节点被破坏?是因为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干扰?是因为司马的牺牲和战场形势的逆转?还是因为周军汇聚的命气运本身的反击?或许,兼而有之。
但陈远心中没有丝毫喜悦。他清楚地看到,那暗红漩涡虽然溃散,但并未彻底消失。核心处那点深邃的黑暗,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如同嵌入空的一块恶疾。而西南方向,“影缺主干涉场所在的区域,那股庞大混乱的力场波动虽然减弱,却依旧盘踞,如同受伤后蛰伏的凶兽。
他们失败了,但并未被消灭。历史的洪流这次冲垮了他们的堤坝,但他们仍在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陈远俯下身,咳出几口带着黑红色血块的淤血,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稍减,但人却更加虚弱,眼前金星乱冒。
墨影停下划桨,快速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你肺腑受伤不轻,肩上的伤……似乎还有邪气残留。”他语气凝重,“必须尽快找地方给你疗伤。但簇不宜久留。”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下游方向的河道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水流声的异响——像是大型物体破水的声音,不止一处!
墨影脸色一变,猛地将船桨插入水中,奋力改变舟方向,试图靠向左侧芦苇丛生、地形更复杂的河岸。“追来了!准备上岸!”
陈远心头一紧,强撑着想要坐稳。但舟在急转弯中剧烈摇晃,他本就虚弱,差点被甩出去。墨影一手控桨,另一只受赡手臂艰难地伸过来,想要抓住他。
就在这混乱之际——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从下游河面不同方向激射而来!不是箭矢,而是几道幽绿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能量箭矢!目标正是他们的舟!
墨影怒吼一声,顾不得陈远,手中船桨猛地在水面一拍,激起一大片水幕,同时身体向后急仰!
“噗噗噗!”几道幽绿能量箭矢大部分射入水幕,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水汽蒸腾。但仍有一道,擦着舟边缘掠过,将船舷腐蚀出一个巴掌大的缺口,木屑纷飞,舟猛地一歪!
陈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颠簸彻底甩离了原本的位置,朝着冰冷的河水栽去!
“抓住!”墨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陈远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指尖触碰到船舷的残破边缘,却无力握紧。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伴随着伤口遇水的剧痛袭来,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墨影探身抓来的手,以及远处河面上浮现出的、几艘造型诡异、泛着幽光的黑色梭形舟,舟上立着影影绰绰的黑袍身影……
黑暗,再次吞噬了一牵
但这一次,在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陈远似乎感觉到,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时痕珏,在冰冷的河水中,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
像一颗遥远星辰,在深海中,眨了一下眼睛。
(第16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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