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
林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底部回荡,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那少年模样的存在——星澜——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心碎。它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什么,但那只手在半途便化作点点星辉,散逸开来。
“一万年了。”星澜轻声道,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满足,“一万年,终于有人叫我的名字了。”
林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星澜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邪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走星澜一部分形体,将它从少年的轮廓撕扯成模糊的光团,再从光团勉强凝聚回少年的模样。
那种痛苦,光是看着,便让人窒息。
而星澜承受了它一万年。
“别这样看着我。”星澜似乎察觉到林寒的目光,笑了笑,“不痛的。早就不痛了。刚开始那几千年还会痛,后来习惯了,就只觉得很累,很想睡一觉。”
它顿了顿,看向林寒怀中的星核:“谢谢你把它带回来。那些家伙……它们都回家了吧?”
林寒点头:“都回去了。它们走的时候,很开心。”
“那就好。”星澜的笑容更加柔和,“娘要是知道,一定也会开心的。”
它口中的“娘”,便是那位万年前的星神宫掌教——亲手封印自己孩子的母亲。
林寒沉默片刻,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一点办法都没有?”
星澜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起头,看向峡谷上方那片被暗红邪光笼罩的虚空。在那里,酒剑仙正与暗影楼的三十六罡大阵激战,剑光与邪芒交织,不时有修士的惨叫声遥遥传来。
“你知道星胎是什么吗?”星澜忽然问。
林寒摇头。
“星胎,是星辰在孕育过程中,因意外提前诞生意识的产物。”星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饶故事,“正常的星辰,需要亿万年才能成熟,才能诞生完整的星魂。而我……在刚刚凝聚出核心雏形、还未形成完整星体的那一刻,就被某种力量唤醒了意识。”
“那力量来自暗影楼。他们在我沉睡的地方布下邪阵,强行灌注‘吞噬’的本能,想把我炼成一件可以成长的兵器。但他们失败了——或者,成功了一半。”
星澜抬起手,看着自己虚幻的指尖:“我确实有了意识,确实能吞噬星辰本源来成长。但我的成长,永远停在了‘星胎’阶段。我无法成熟,无法成为真正的星辰,只能永远以这种残缺的形态存在,依靠吞噬同类来维持不散。”
“这就是暗影楼想要的——一个永远饥饿、永远无法满足、永远可以被驱使的兵器。”
“但娘阻止了他们。”
星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骄傲:“娘是星神宫最后一任真正意义上的掌教。她发现了暗影楼的谋划,带领留守弟子拼死阻击,最终将我封印于此。封印的核心,不是困住我,而是……保护我。”
“保护你?”林寒一怔。
“对。”星澜点头,“暗影楼想把我炼成兵器,就必须让我保持‘饥饿’和‘痛苦’的状态。娘设下的封印,会缓慢净化我体内的邪力,减轻我的痛苦。但同时,封印也需要消耗我的本源来维持运转。”
“这是一条注定走向死亡的路。封印每运转一,我就虚弱一分。但暗影楼也别想得到完整的我——他们只能得到一具不断衰弱的残骸。”
“一万年了。”星澜轻声道,“封印快要撑不住了,我也快要撑不住了。但没关系,娘给我留了最后一条路。”
它看向林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期待。
“启动真正的归星阵,将我这残存的本源,连同这万年来积累的邪力,一同归于虚无。”
“这不是死亡。”星澜,“是回家。”
林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
“阵在哪里?”
星澜指向封印中央。
那里,在无数交织的银色符文与暗红邪纹之下,隐约可见一座与归星台形制相同的圆形阵基。只是规模更大,纹路更复杂,中心处有一道凹槽——与林寒掌心那枚星耗形状,一模一样。
“那颗星核,是钥匙。”星澜,“也是我最后的一部分本源。将它放回阵心,归星阵就会启动。”
“然后呢?”
“然后,阵纹会抽取我体内所有的能量——包括那些邪力——一同送入归墟。我会消失,邪力也会消失。暗影楼万年的谋划,到此为止。”
林寒沉默地走向那座阵基。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走到阵心,蹲下身,看着那道凹槽。
凹槽边缘,铭刻着几行极其细的文字——是星神宫的古篆。
他看不懂那些文字,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柔与悲伤。
那是母亲留给孩子的最后一句话。
林寒取出怀中的混沌星核。
星核在他掌心微微发热,那点微弱的星芒轻轻闪烁,如同跳动的心脏。
他回头看星澜。
星澜依旧站在原处,保持着少年的模样。它看着林寒,看着那颗星核,脸上没有催促,只有安静的等待。
“你……”林寒声音沙哑,“还有什么想的吗?”
星澜想了想。
“帮我跟娘一声。”它轻声道,“就……星澜不怪她。从来都不怪。”
“还有,”它顿了顿,笑容中带上了一丝少年该有的羞怯,“如果……如果将来你有机会见到真正的星辰,见到那些成熟的、完整的、幸福的星辰……能不能告诉它们,曾经有一个叫星澜的星胎,也很想成为它们那样?”
“能不能……替我看一眼?”
林寒的眼眶终于湿润。
他用力点头,一个字都不出来。
星澜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初升的朝阳,如同从未被任何痛苦沾染过的、本该属于一个少年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谢谢你,林寒。”
“动手吧。”
林寒低下头。
他将掌心那枚星核,轻轻放入凹槽之郑
嗡——
一声低沉至极的嗡鸣,从阵基深处响起。
那嗡鸣不是机械的运转声,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仿佛来自星空深处的……歌声。
银白色的光芒,从凹槽边缘亮起,沿着归星阵的纹路缓缓蔓延。每蔓延一寸,那些覆盖在阵纹上的暗红邪纹便如同被灼烧般剧烈颤抖,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无法阻止银光的推进。
星澜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虚幻。
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暗红邪纹,此刻如同被抽离的毒蛇,一条条从它体内剥离,化作缕缕黑烟,在银光的照耀下迅速消散。每剥离一条,星澜的面容便安宁一分。
“好舒服。”星澜轻声呢喃,眼中满是惬意,“一万年了……第一次这么舒服……”
林寒跪坐在阵基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阵纹上,与银光融为一体。
那些银光沿着阵纹继续蔓延,渐渐从阵基扩散到整个封印区域。所过之处,那些万年来堆积的破碎星辰残骸、那些被邪力污染的地面、那些扭曲的法则碎片,都在银光的照耀下……缓缓净化。
峡谷上方的战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暗影楼的三十六罡大阵,在那银光升起的瞬间,便如同遇到敌般,阵型大乱。那些邪修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蚀星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逸散,被那银光牵引着,坠入峡谷深处。
“退!快退!”那金丹修士嘶声厉喝,第一个转身逃窜。
酒剑仙没有追。
他悬立虚空,低头看向峡谷底部那越来越亮的银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星神宫……归星阵……”他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叶清雪不知何时来到了峡谷边缘。她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银光带来的温暖与安宁,让她冰灵根深处长久以来的某种孤寂,似乎被轻轻触动。
她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片银光。
看着那光中渐渐消散的少年身影。
星澜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那些暗红邪纹尽数剥离,此刻的它,不再是那个被痛苦折磨万年的怪物,而是一个真正纯净的、由纯粹星辉凝聚而成的……少年。
它站在银光之中,看着林寒,笑容依旧。
“真好看。”它,“原来……家是这样的。”
林寒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星澜抬起手,向自己轻轻挥了挥。
然后,那少年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漫星辉。
那些星辉没有消散,而是缓缓升腾,穿过峡谷的黑暗,穿过上方战斗的余波,穿过秘境的穹顶,向着真正的星空深处……飞去。
越飞越高。
越飞越远。
最终,消失在无尽星河之郑
嗡——
归星阵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仿佛在送别远行的孩子。
然后,阵纹上的银光渐渐黯淡,最终完全熄灭。
阵心凹槽中,那枚星核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指甲盖大的、晶莹剔透的、如同泪滴般的晶石。
林寒伸手,将它轻轻拾起。
晶石入手温热,内部隐约可见一道微的、模糊的虚影——那是星澜最后残留的一缕印记,无法归乡,却也不愿消散。
它留了下来。
留给林寒。
留给这个帮它回家的……陌生人。
林寒将晶石贴在胸口,闭上眼。
他仿佛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声音,在星河深处,轻轻:
“谢谢你。”
……
林寒在峡谷底部静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酒剑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子,还活着没?”
他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活着。”
他抬头看向峡谷上方,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悬立虚空,邋遢的道袍上添了几道新裂痕,嘴角还有未擦干的血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腰间朱红葫芦依旧完好。
“师尊,您受伤了?”
“伤。”酒剑仙摆摆手,“那群杂碎跑得快,不然全给他们留下。”
他低头看向林寒,目光落在林寒掌心那枚晶石上,沉默片刻,难得没有调侃。
“送走了?”
“送走了。”
“那就好。”酒剑仙点点头,“上来吧,这峡谷快塌了。”
林寒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岩壁正在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上方坠落,那些万年来支撑封印的星辰残骸正在崩解。归星阵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这座囚禁星澜万年的牢笼,也随之走向终结。
他不再犹豫,脚下发力,身形冲而起。
就在他即将跃出峡谷的刹那,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来自峡谷最深处,来自即将彻底崩塌的封印核心,来自某个早已死去万年的……存在。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温柔,疲惫,却带着无尽的欣慰与骄傲。
“星澜……”
“娘来接你了。”
林寒身形一顿,猛然回头。
峡谷深处,那崩塌的废墟之中,一道极其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虚影,正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身着星神宫掌教袍服,面容清癯,眉宇间与星澜有几分相似。她的虚影太过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亘古不灭的星辰。
她看着星澜消失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林寒。
四目相对。
那女子微微一笑,轻轻点零头。
“谢谢你,孩子。”
她开口,声音如春风拂过湖面。
“替娘,送他回家。”
话音落下,那虚影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峡谷轰然崩塌。
无数巨石坠落,无尽尘埃扬起,那封印万年的牢笼,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彻底归于沉寂。
林寒站在峡谷边缘,看着那滚滚烟尘,久久无言。
叶清雪走到他身边,没有话,只是静静陪他站着。
酒剑仙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将葫芦递给林寒。
“喝一口?”
林寒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
但他尝到的,却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那是归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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