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得深了，晒谷场上的喧闹渐渐淡了下去。
男人们大多已带了几分醉意，被家里人笑着搀着往回走；女人们收拾着杯盘碗盏，磕碰的脆响混着低声的笑语，在晚风里荡开。孩子们早乏了，有的趴在爹娘肩头睡得香甜，有的还攥着半块桂花糕，被拉着走时，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棚子里的残灯。
谢怜和花城帮着把最后几张桌子归拢好，又将没喝完的桂花酒仔细封了坛口。墨尾盘在一旁的竹筐边，肚皮吃得圆滚滚的，时不时甩甩尾巴，扫过地上散落的几粒花生壳。
“都忙完了。”谢怜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仰头看了看。月盘明晃晃地悬在墨色的幕上，清辉落下来，给晒谷场的稻草棚镀了一层银霜，连空气里的桂香，都浸了几分凉意。
花城走过来，伸手替他揉着后腰，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熨帖了酸痛的地方。“累了？”他低头看他，眼里的笑意被月光揉得软软的。
谢怜靠在他肩上，轻轻晃了晃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与松木香。“不累，”他轻声道，“看着大家这么开心，心里暖和。”
两人并肩往故事阁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偶尔有晚归的萤火虫提着灯笼掠过，停在路边的狗尾巴草上，一闪一闪的。
路过桂花树下时，谢怜忽然停住脚步。埋酒的地方已经被重新填上了泥土，上面还落了几片新鲜的桂花。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泥土，笑道：“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酿一坛桂花酒好不好？”
“好。”花城也蹲下来，陪他一起看着那片泥土，声音温柔得像晚风，“酿两坛，一坛给乡亲们，一坛我们留着，慢慢喝。”
谢怜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惹得花城微微偏头，在他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两人慢慢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回到故事阁时，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映着窗纸上的竹影，显得格外温馨。谢怜烧了壶热水，泡了两杯桂花茶，递了一杯给花城。茶汤浮着几朵干桂花，香气清浅，喝进嘴里，暖融融的。
两人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谢怜起白磨豆腐时，绣娘婶子们聊的家常；花城起挂灯笼时，老水手偷偷塞给他的那袋烟丝。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他们的衣摆上，落在茶杯里，静静流淌着。
“三郎，”谢怜忽然放下茶杯，看向他，“你，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花城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抬眼看向窗外的明月，又低头看向谢怜眼里的光，声音笃定而温柔：“会的。”
月光越过窗棂，漫过竹榻，将两饶身影裹在一片清辉里。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曳，风里的桂香若有若无，故事阁里的时光，像一杯温好的桂花酒，醇厚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谢怜靠在花城肩头，渐渐有了睡意。花城心翼翼地将他抱起，往内室走去。月光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路淌进床榻边，落在谢怜微微蹙起的眉尖。
花城替他掖好被角，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月色正好，桂香如故。
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安宁，都藏在了这漫漫长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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