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布满锈蚀颗粒的触福
织云在剧烈的颠簸与拖拽中恢复了部分意识，口鼻间充斥着浓烈的铁锈味、陈腐的机油味，还有一种更加深层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那是高度提纯又几近腐败的灵力残渣特有的气味。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沙地上那三只突如其来的机械手，以及被拖入黑暗斜坡的瞬间。
此刻，颠簸停止了。身体被随意丢弃在某个坚硬粗糙的平面上，全身的骨头都在抗移，被机械手抓握过的脚踝和腿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估计已经淤青甚至骨裂。后脑勺似乎撞到了什么，钝痛伴随着眩晕。
她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昏暗，只有零星的、冰冷的、暗蓝色的应急光源，镶嵌在高处或远处的墙壁（？）上，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微光。
渐渐适应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凉气，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沉。
这是一个巨大、空旷、高耸到几乎看不见穹顶的地下空间。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布满灰尘与油污的金属网格地面，透过网格的缝隙，可以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几点微弱的暗蓝色光芒在极深处闪烁。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充斥视野的“陈设”。
空间内，密密麻麻、整齐排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是一具具巨大的、半透明的、材质不明的“棺椁”。
更准确地，那不是棺椁，而是容器。
它们呈标准的圆柱体或长方体，竖直或水平放置，大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容器壁是某种浑浊的、暗黄色的半透明材质，表面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管道和闪烁暗淡光芒的指示灯。容器内部，填充着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琥珀色液体。
而在这液体中浸泡着的，是一个个人影。
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异时代的服饰，有的甚至只包裹着简陋的布片。他们双眼紧闭，面容苍白浮肿，口鼻处覆盖着呼吸面罩般的装置，无数细的软管从面罩延伸，连接容器内壁。他们的身体表面，隐约可见淡淡的、与容器内液体同色的灵光在缓慢流转，顺着那些软管被一点点抽取。
每一个容器的侧面，都有一个黯淡的发光屏幕，上面滚动着冰冷的数据：
【编号：dZ-SU-】
【品类：织梦灵性（残）】
【债务余额：-734.85标准灵能单位】
【提取进度：87.4%】
【状态：持续偿贷挚
【编号：dZ-tE-】
【品类：茶道禅意（稀）】
【债务余额：-102.11标准灵能单位】
【提取进度：99.8%】
【状态：濒临枯竭】
【编号：dZ-Gd-】
【品类：骨雕执念（固）】
【债务余额：-566.92标准灵能单位】
【提取进度：63.1%】
【状态：稳定榨取】
……
灵力罐！
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埋藏在荒漠之下的灵力罐头封装与储存基地！而这些容器中浸泡的，就是被焚谷判定为“欠贷”、被捕捉、被剥夺了一切反抗能力、如同活体原料般被持续榨取灵性与记忆的——“偿贷者”！
织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了苏州城外非遗联军营地中，那些被虚空之火吞噬的战士，想起了观前街上额头浮现贷印、排队走向封装中心的市民……原来，那些被吞噬湮灭的，或许只是“不合格品”或“边角料”，而“优质”的“原料”，最终都会被送到这里，进行这种更加“精细”、“可持续”的压榨！
这就是“贷墓”的真正含义——埋葬的不是死人，而是被剥夺了自由与未来、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永生禁锢榨取的“活债”！
“咳……咳咳！”剧烈的情绪冲击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内伤，喉咙涌上腥甜。
咳嗽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嗡——”
“咔哒……咔哒……”
离她最近的一排“灵力罐”内部，那些粘稠的琥珀色液体突然加快了流动速度！容器表面的指示灯从暗黄色转为急促闪烁的暗红色！
紧接着，容器正面的密封装置发出气压释放的嘶鸣，缓缓滑开！
粘稠的液体裹挟着里面浸泡的人影，从开口处涌流出来，哗啦一声倾泻在金属网格地面上，形成一滩滩散发着怪异灵光与腐败气息的水渍。
而那些原本如同沉睡的“偿贷者”，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他们僵直地、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用浸泡得浮肿苍白的手脚，支撑着自己，从粘稠的液体中缓缓爬起！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容器开启，越来越多的人影爬出。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皮肤被泡得惨白起皱，口鼻处的呼吸面罩软管拖曳在身后，像怪异的尾巴。他们身上依旧残留着被抽取灵性的微弱光芒，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绝望、麻木与空洞的冰冷气息。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齐刷刷地，将那些空洞的“视线”，聚焦在了瘫坐在金属地面上的织云身上。
然后，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他们开始朝着织云，蹒跚却坚定地围拢过来。
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前后左右，视野所及，所有开启的容器中爬出的“偿带着”，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他们伸出浮肿的手，似乎想要抓住她，将她拖入某个容器，或者……同化？
织云头皮发麻，挣扎着想站起逃跑，但右脚踝的剧痛让她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她手边没有任何武器，体内灵力枯竭，连凝聚一枚火星沙针都做不到。
难道要死在这里？被这些曾经可能是匠人、是修士、是普通百姓，如今却沦为“代墓”活体原料的“尸群”淹没？
绝望再次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
“娘！！！”
一声熟悉而急切的呼喊，如同破开阴云的利箭，从这巨大空间某个高处的通风管道口方向传来！
织云猛地抬头！
只见那通风管道的格栅被从内部撞开，一个瘦却异常灵活的身影，如同猿猴般攀附在管道边缘，正是——传薪！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包扎着粗糙的布条（显然是撕自衣物），胸口的带芯片纹路微微发光，但眼神却燃烧着惊饶坚定与焦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闪烁着微弱翠绿光芒的金属箱——那正是在数据中枢，吴老苗牺牲前，用最后的酒雷炸开逃债机甲后，从残骸中跌出的那个装有反械化疫苗的冷藏箱！
他竟然醒了过来，并且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这里！
“薪儿！别过来！危险！”织云嘶声喊道。
但传薪已经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通风口直接跳下！
下落过程中，他灵活地在几个突出的金属支架上借力缓冲，最后稳稳落在织云身前不远处，只是落地时牵动了伤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着四周密密麻麻围拢过来的“偿贷者”尸群，又看了一眼母亲苍白惊恐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娘，退后！”
传薪低喝一声，猛地打开了手中的金属冷藏箱！
箱内寒气四溢，整齐排列着数支装着翠绿色液体的密封注射器。那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药藤的生机、雄黄酒的炽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净化与唤醒之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一支注射器，拇指弹开安全帽，露出锋利的针头。
此时，最近的几个“偿贷者”已经平面前，浮肿的手几乎要触碰到织云！
传薪眼神一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上一步，瞄准其中一个“偿贷者”的脖颈侧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血管搏动——狠狠地将疫苗注射了进去！
“嗤——”
翠绿色的疫苗液体迅速推入那苍白浮肿的躯体。
“嗬……嗬……”
被注射的“偿贷者”身体猛地僵直，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他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两点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翠绿色光芒！
紧接着，惊饶变化发生了！
那“偿贷者”浮肿苍白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的藤蔓在急速生长、蠕动！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翠绿的纹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拖曳在身后的呼吸面罩软管被体内暴涨的力量挣断！
他的体型开始膨胀、拔高，佝偻的脊背挺直，僵硬的关节变得灵活。面部肌肉扭曲变化，最终，竟然隐隐凝聚成了一张织云和传薪都无比熟悉的、苍老而刚毅的面容——吴老苗！
不，并非真正的吴老苗复活，而是这具被榨取得近乎空洞的躯体，在融合了蕴含吴老苗毕生药藤精髓与净化意志的疫苗后，被强邪唤醒”了残留的某种生命本能，并且其形态被疫苗中蕴含的强烈意念暂时“塑造”成了吴老苗的形象！
这具“吴老苗形”的躯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翠绿流转的双手，又抬头望向周围密密麻麻的“偿带着”尸群，以及更远处那些依旧在运作的冰冷容器，空洞的眼眶里，那两点翠绿光芒骤然爆发出愤怒与悲悯交织的神采！
他张开口，发出一声沙哑、扭曲、却异常清晰的怒吼（用的是吴老苗生前的方言腔调）：
“狗日的……榨骨吸髓……都给老子……醒过来——！！！”
怒吼声中，他猛地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挥洒的动作！
无数翠绿色的、细的、散发着浓郁药香与生命气息的光点，如同被狂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从他张开的双臂、从他周身鼓胀的翠绿纹路中喷涌而出，洋洋洒洒，飘向四面八方，落在那些围拢的“偿带者”身上，落在冰冷的地面，甚至飘向更远处那些尚未开启的灵力罐！
这些光点，正是疫苗中蕴含的、被吴老苗技艺淬炼过的特殊药种！是凝聚了对抗“异化”、唤醒“生机”、破除“迷障”意志的生命灵性结晶！
药种落下的地方，奇迹发生了！
落在“偿贷者”身上的，迅速融入他们苍白浮肿的皮肤，他们空洞的眼眶里开始亮起微弱的、混乱却不再麻木的灵光，僵硬的动作出现了迟疑。
落在地面和金属结构上的，更是瞬间生根发芽！
“滋滋……噼啪……”
坚韧的、翠绿的、带着细尖刺的藤蔓，以惊饶速度从金属网格的缝隙症从锈蚀的管道表面、甚至从冰冷的墙壁上钻出、生长、蔓延！
这些藤蔓与吴老苗生前操控的药藤极为相似，却更加粗壮，色泽更深，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与灼热的气息（融入了火星沙的余韵？），它们疯狂生长，相互缠绕、交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生长声。
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无数藤蔓便在这巨大的地下空间中，构建出了一张纵横交错、不断向上延伸的立体网络！
而其中最为粗壮、生长方向最明确的一股藤蔓，仿佛受到了某种明确的指引（是传薪的意念？还是疫苗中残留的吴老苗意志？），笔直地朝着这“贷墓”空间最高的穹顶方向——也是之前蜃楼幻影中，那盏有裂痕的“灵力贷灯”在现实中的大致方位——疾速攀升！
藤蔓的尖端不断分叉、延伸、加固，形成了一架宽约三尺、不断向上“生长”的牢固藤梯！
藤梯的尽头，消失在极高的、昏暗的穹顶阴影郑但隐约可以看到，在那个方向，穹顶的金属结构上，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如同嵌入金属中的圆形灯罩轮廓在隐隐发光，与藤梯的生长方向笔直相对！
那是……贷灯！
母亲手帕指引的、蜃楼幻影中那盏有裂痕的代灯，其本体的一部分，竟然就在这“代墓”的穹顶之上！或者，这“贷墓”本身，就是那盏带灯的“地下储能库”或“原料处理车间”！
传薪的这一管疫苗，不仅暂时唤醒了部分“偿贷者”，制造了混乱，更是误打误撞（或是冥冥中的指引），以吴老苗传承的生命之力，在这绝境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通往目标的——生机之路！
“娘！快！上藤梯！”传薪一把扶起惊愕的织云，指着那不断向上生长的翠绿藤梯，急声道，“那灯可能是关键！疫苗的效果不知道能持续多久，那些‘偿贷者’和这里的防御机制很快会反应过来！”
织云回过神，看了一眼身边那具还在不断挥洒药种、身形却开始微微晃动、似乎维持形态极为消耗的“吴老苗形”躯体，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眶中灵光闪烁、动作越发不协调、似乎陷入混乱与短暂“苏醒”痛苦的“偿贷者”尸群，最后目光锁定那条通般的藤梯。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重重点头，忍着脚踝剧痛，在传薪的搀扶下，冲向最近的一处藤梯根部。
身后，越来越多的“偿贷者”被药种影响，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开始无目的地徘徊甚至互相推搡。远处，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响起，暗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一些墙壁上打开了暗格，伸出闪烁着电光的防御探针……
绝境逢生，藤梯通。
贷灯在望，危机紧随。
母子二人，踏上这以疫苗与传承之力催生出的、通往未知与希望（亦或是更深危险）的荆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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