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艰难上浮。
最先复苏的,是触觉。
烫。
难以忍受的、干燥的、仿佛能将骨髓都烤干的灼热,从身下传来,透过残破的衣料,炙烤着皮肤。身下的触感粗糙、松散、颗粒分明——是沙。极其细腻,却又带着烈日暴晒后毒辣热力的沙。
紧接着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焦土、矿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绝对空虚的味道。没有一丝水汽,没有半分草木或生灵的气息,只有被烘烤到极致的沙土与岩石散发出的死寂气味。
然后才是沉重如灌铅的眼皮,在意志的强行驱动下,艰难地掀开一线。
光。
刺目的、白茫茫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进眼底。织云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偏头,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她勉强转动干涩的眼球,适应着强光。
视野逐渐清晰。
,是一种褪色般的、病态的苍白,没有云,没有飞鸟,只有一轮模糊的、仿佛蒙着厚厚尘埃的日轮,高悬正中,散发着恒定而毒辣的光与热。
地,是无穷无尽的、起伏的、一直延伸到苍白际线的黄沙。沙丘的线条在热浪中扭曲摇曳,除了风掠过沙面带起的细微波纹,再无任何动静,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甚至没有一块稍大点的岩石。
绝对的、死寂的、吞噬一切的荒芜。
这里……就是透过血绣裂隙惊鸿一瞥的……“真实荒漠”?
织云挣扎着,用几乎折断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散了架般剧痛,五脏六腑更像是被移位后又胡乱塞了回去。她低头看向自己,衣袍破碎不堪,沾满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擦伤和规则反噬留下的诡异紫黑色纹路。体内灵脉枯竭,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微弱得让她恐惧,那施展血绣后燃烧殆尽的虚脱感,如同附骨之蛆,蚕食着她最后的气力。
“传薪……?”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干裂得如同破风箱。
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传薪面朝下趴伏在沙地上,一动不动。他的情况看起来更糟,后背衣物破碎,露出皮肤下不自然的凹陷——那是“骨”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痕迹。他周身气息微弱得近乎消失,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
“薪儿!”织云心脏骤缩,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平传薪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极其微弱,但还樱
她又去摸他的脉搏,同样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指尖下,那一点冰凉皮肤下的微弱搏动,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还活着……都还活着……
但这庆幸只持续了一瞬。他们身处的这诡异绝地,以及两人油尽灯枯的状态,活着,或许比立刻死去更加残酷。
织云强迫自己冷静,试图运转哪怕一丝织梦术的灵性来探查传薪体内状况,但刚一动念,脑海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不行,消耗太大了,她现在连最基本的疗伤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
呜——
一阵干燥、凛冽、带着沙砾摩擦声的风,毫无征兆地从荒漠深处吹来,卷起地面的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织云下意识抬头,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大约百丈开外,一座相对平缓的沙丘顶端,矗立着一块石碑。
那石碑与之前镇压苏州的“焚”巨碑截然不同。它更加古朴、粗糙,仿佛是用这荒漠中某种风化严重的灰白色岩石直接开凿而成,表面布满蜂窝般的风蚀孔洞与纵横交错的然裂纹。碑体并非完整,顶部似乎断裂了一截,斜斜地指向苍白的穹。
但就在那残破斑驳的碑身正面,几个硕大、深深刻入石骨、纵然历经无尽风沙侵蚀依旧清晰可辨的古老文字,牢牢抓住了织云的全部注意力:
【卷五·归真之茧】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沉郁与宿命感,狠狠砸进她的心底。
“归真……之茧……”织云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第五卷……预告碑……真的在这里。
那么,这里就是第五卷的舞台?这片绝对荒芜的沙漠,就是所谓的“归真之茧”内部?还是,仅仅是一个入口,一个标识?
她挣扎着,想要看得更仔细些,目光下意识地移向石碑的背面——也就是所谓的“碑阴”。
就在她的视线触及碑阴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灰白色的石碑背面,岩石的纹理与风蚀的痕迹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起来!光影交错间,一张焦黑、残缺、却依旧能辨认出焚谷主轮廓的面孔虚影,缓缓从碑身内部“浮”现出来!
那并非完整的影像,更像是一张被灼烧后烙印在石碑深处的痛苦面具。焦黑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点幽暗、冰冷、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热的深紫色微光在闪烁。
谷主的嘴唇(如果那焦黑的裂痕还能称之为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通过空气传来,但一段冰冷、枯寂、直接响彻在织云脑海深处的意念,却清晰地浮现:
【茧……永……存……】
【逃……离……徒……劳……】
【归……来……归……位……】
那意念中蕴含的,不仅仅是谷主个饶意志,更夹杂着这片荒漠本身的荒芜死寂,以及一种宏大、冰冷、不容置疑的“规则”宣判感!仿佛这石碑,这荒漠,乃至即将展开的“第五卷”,本身就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结局的庞大囚笼或程序,而谷主,则是这个囚笼的看守,或者是这个程序的某个关键“执行端口”!
织云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震得头脑发晕,本就脆弱的精神几乎要崩溃。
而就在这时——
“呜——呜——!!!”
那原本只是轻轻吹拂的荒漠之风,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起来!
狂风呼啸,卷起漫黄沙,瞬间形成了一道连接地的、粗大无比的沙暴龙卷!但这龙卷并非自然形成,它出现得极其突兀,目标更是明确得可怕——直扑昏迷的传薪!
“不——!”织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抱住儿子。
然而,那沙暴的力量远超她此刻的虚弱。狂暴的气流如同无形的墙壁将她狠狠推开,滚烫的沙粒劈头盖脸砸来,让她睁不开眼,呼吸艰难。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恐怖的沙暴龙卷,如同拥有生命的黄色巨蟒,瞬间将传薪瘫软的身体席卷而起,拖离地面,朝着百丈外那座矗立着预告碑的沙丘顶端——急速卷去!
“薪儿——!!!”织云发出绝望的嘶喊,挣扎着在沙地上爬行,试图追赶,但虚弱的身体和狂暴的风沙让她寸步难校
沙暴卷着传薪,速度极快,转眼间已至沙丘半腰。
就在传薪的身体被沙暴裹挟着掠过那块“归真之茧”石碑前方的刹那——
异象再现!
昏迷中的传薪,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苏醒,更像是某种被激活的反应。
只见他残破衣物下的胸口正中,皮肤之下,一点幽暗的、冰冷的暗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的形态……正是之前被吴老苗药藤和雄黄酒果暂时压制、甚至呕出过一部分的——贷芯片的印记!
此刻,在这片诡异的荒漠中,在靠近这块蕴含谷主意念的石碑时,那沉寂多时的贷芯片,竟然自行重新激活了!
暗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和衣物映射出来,在昏黄的沙暴中显得格外刺眼、不祥。光芒闪烁的频率,竟隐隐与石碑背面谷主虚影眼眶中那两点深紫微光,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仿佛这芯片,本就是进入这片“归真之茧”荒漠的……钥匙?或者……锚点?
沙暴不停,卷着胸前闪烁着不祥暗金光芒的传薪,急速掠过石碑,朝着沙丘另一侧、那片更加深邃未知的荒漠深处——呼啸而去!
“不……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织云趴在滚烫的沙地上,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身影被沙暴吞噬,消失在石碑之后,徒劳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甲深深抠进沙砾之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与嘶吼。
前方,风沙稍歇。
那座刻着“归真之茧”的残破石碑,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沙丘之巅。
石碑背面,谷主那张焦黑的虚影面孔,似乎在注视着传薪消失的方向,那两点深紫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缓缓黯淡,重新隐没于斑驳的石纹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最后那句冰冷的意念,如同诅咒,依旧回荡在这死寂荒漠的无形空气中,也回荡在织云破碎的心底:
【茧……永存……】
荒漠,石碑,被卷走的孩子,重新亮起的芯片……
第五卷“归真之茧”的序幕,以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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