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链悬着昏迷的织云,那微弱的安魂曲旋律如同穿过深海的暗流,持续叩击着她的心脏与灵魂。
传薪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他缓缓靠近,没有触碰那诡异的锁链,而是将耳朵贴近其中连接织云右手腕的那一条。
铮——
一声远比之前清晰、饱含痛苦与挣扎的琴弦崩响之音,直接在他脑中炸开!
不是听见,是感知。仿佛那琴弦就绷在他自己的神经上。
紧接着,不再是模糊的旋律,而是一段断断续续、却异常执着的意念,顺着锁链、通过某种奇异的共鸣,艰难地传递过来:
【链……即缚……亦是路……】
【他以债……锁万灵……亦锁己……心神……与碑……有隙……】
【云……血针……挑动……隙开……我……可暂……夺链……】
【薪……骨……靠近……碑……基……七……刻……痕……是……引……】
谢知音!果然是谢叔的残魂在竭力沟通!
传薪心脏狂跳。他瞬间理解了那破碎信息中的关键:焚谷主将自身心神与巨碑规则深度绑定以操控一切,但这绑定并非完美无缺。织云之前以蕴含强烈情感与苏家传承之“理”的血针挑动碑文,实际上在那个绑定系统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而谢知音的残魂,因古琴之故本就与“音”、“震”、“共鸣”的规则亲近,又因同被束缚(他的琴魂被锁链困于碑内更深层),竟能通过这裂隙,短暂反溯,尝试夺取这部分锁链的控制权!
“夺链之后呢?谢叔!怎么救娘?怎么破碑?”传薪在心底急问。
没有直接回答。
那铁链猛地一颤!
锁链表面流动的暗红代契符文突然剧烈闪烁、扭曲,像有两股力量在内部疯狂争夺控制权。冰冷的金属色泽中,开始渗出一丝丝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青白色光华——那是古琴的灵韵,是谢知音魂魄最后的光。
“呃……!”
一声压抑着无尽痛楚、却又带着决绝快意的闷哼,竟直接从锁链中隐约传来!
下一秒,景象骤变!
只见原本锁住织云四肢、将她悬吊的四条铁链,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猛地调转方向!它们不再静止束缚,而是绷得笔直,链身嗡嗡震颤,表面的青白光华与暗红符文激烈交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摩擦声,链体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锁链的另一端,原本深深刻入巨碑“永锢茧直那行血字的位置,此刻血字剧烈荡漾,仿佛碑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拉扯!
“混……账……”
一个阴沉、愤怒,仿佛由无数借贷契约摩擦而成的冰冷声音,从巨碑深处隆隆响起!
是焚谷主!他的心神被惊动了!
紧接着,巨碑表面,那“焚”两个大字下方,一阵光影扭曲,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正是焚谷主那焦黑残缺、却依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只是这虚影此刻显得有些波动不稳,他的右手虚握,仿佛正与无形的力量角力,而那股角力的来源,赫然就是那四条正在“造反”的铁链!
“谢……知音……残魂……安敢……”谷主虚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回答他的,是四条铁链更加疯狂的震颤与拉扯!
“锵!锵!锵!锵!”
锁链根部的碑石崩裂出更多碎屑!那青白光华猛地炽盛了一瞬!
“唔——!”谷主虚影闷哼一声,身形一阵模糊。而四条铁链则趁此机会,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空中猛地一甩、一绕!
它们不再束缚织云,反而将她轻柔地放下(昏迷的织云软倒在地),然后调转链头,化作四道凄厉的青红交杂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射向谷主虚影!
目标明确——缠绕、绞杀!
“尔敢——!!!”
谷主虚影厉喝,周身爆发出滔的暗金债务规则波动,化作无数飞舞的贷契虚影试图阻挡。
但铁链此刻蕴含的,不仅仅是谢知音残魂的夺命反扑,似乎还掺杂了一丝织云血针留下的“挑理”之意,以及铁链本身作为规则工具对操纵者的某种“反噬”特性!
“噗嗤!噗嗤!噗嗤!”
三条铁链突破阻拦,狠狠缠绕在谷主虚影的脖颈、胸膛和腰部!倒刺深深嵌入虚影之中,竟发出如同勒入实体的“吱嘎”声!青白光华顺着锁链疯狂注入,侵蚀着那构成虚影的债务规则!
第四条铁链则被谷主虚影堪堪抓住链头,僵持在半空。
“好……好!”谷主虚影怒极反笑,声音因被勒紧而变得嘶哑断续,“以吾之链……伤吾之魂……谢知音……你与你那早死的琴心……一样……真!”
他猛地抬头,那双由数据流构成的眼眸,瞬间锁定了不远处正紧张观战、寻找所谓“碑基刻痕”的传薪!
“你以为……倚仗一点残魂反噬……就能逆转乾坤?”谷主的声音冰冷彻骨,“这碑……这茧……乃大势所趋!缺的……不过是一把足够‘特殊’的钥匙……来彻底开启最终的‘格式化’!”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刮过传薪的身体。
“顾七的骨雕传抄…苏织云的织梦血脉……谢知音的琴魂碎片……还有吾植入的‘贷芯’与械化之基……更妙的是,吴老苗那老匹夫的药藤生机与崔九娘雄黄酒的镇煞之气……竟也因‘源血’之故,在你体内留下痕迹……”
谷主虚影被铁链勒紧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而疯狂的弧度。
“集多种非遗灵性、异质规则、血肉机械于一体的……完美‘矛盾聚合体’……还有什么,比你的‘骨’……更适合做这破开最后屏障、让‘茧’吞噬现实的——终极钥匙?!”
话音未落!
根本不给传薪任何反应时间,谷主虚影那抓住第四条铁链的手,猛地朝传薪的方向虚虚一握!
“拆——!”
一股无法形容的规则力量瞬间降临!
传薪只觉得周身骨骼,尤其是继承自父亲顾七、蕴含着骨雕本源的那几块关键脊骨与指骨,传来一阵源自存在概念层面的剧烈抽离感!那不是物理上的折断,而是规则意义上的“剥离”与“抽取”!
“啊啊啊——!!!”难以言喻的痛苦让传薪惨嚎出声,瞬间跪倒在地!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本质的、承载着记忆、技艺与生命印记的东西,正在被强邪拆解”、“抽出”!
肉眼可见,一点点闪烁着微光、质地奇异(似玉似骨、又隐约有金属与木质纹理)、内部流动着复杂光晕的骨状物质虚影,从他后背、指尖等部位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数道流光,飞向谷主虚影的手中!
那是他的“骨”!是他作为顾七之子、作为非遗传承交汇点的核心凭证!
随着这些“骨”被抽出,传薪的气息急速萎靡,脸色惨白如纸,皮肤下似乎失去了支撑,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只有眼神还死死盯着前方,充斥着不甘与愤怒。
谷主虚影手中,那几道流光汇聚、凝结,最终形成了一把长约尺许、造型扭曲怪异(像钥匙,又像一截微型脊骨,表面布满自然纹理与人工雕痕)、通体散发着混乱却又协调奇异波动的——骨钥!
钥匙成型的刹那,缠绕在他身上的三条铁链猛地一松,青白光华急速黯淡下去,谢知音的残魂似乎因这剧变和持续的消耗,力量骤减。
“呵……残魂终是残魂。”谷主虚影挣脱束缚,虽然虚影又淡薄了几分,但手持骨钥,气势却更显狰狞。他看都不看瘫倒的传薪和昏迷的织云,也无视了铁链中谢知音残魂发出的无声悲鸣。
他高举那把诡异的骨钥,将钥匙尖端,对准了巨碑正中央,“焚”二字交汇的下方,一处原本光滑如镜、此刻却因之前种种冲击而隐隐浮现出复杂古老刻痕(正是顾七当年留下的“七”字印记变体)的区域。
“以矛盾之骨……破均衡之局……开!”
“让这欠贷的旧世……在虚空之火汁…迎来洁净的‘新生’吧!”
骨钥,猛地插入刻痕中心!
“咔嚓——!!!”
一声仿佛整个世界根基碎裂的巨响!
巨碑,那镇压一洽象征着债务规则终极体现的“焚”巨碑,从钥匙插入点开始,裂开了!
不是普通的裂纹,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斧劈开般,一道深邃、黑暗、边缘燃烧着诡异紫黑色火焰的巨大裂口,自上而下,贯穿了整块碑身!
裂口深处,并非实心的岩石或规则结构,而是一片翻腾涌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虚空!
紧接着——
“轰——!!!”
滔的紫黑色火焰,混合着冰冷、死寂、充满终结与虚无意味的恐怖气息,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从碑体裂口中狂暴喷涌而出!
虚空之火!
火焰所过之处,数据中枢残存的金属结构无声汽化,混乱的能量流被轻易吞噬,连空间都仿佛在燃烧中扭曲、塌陷!
这火焰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毁灭这个残破的数据中枢。
透过裂口,隐约可见火焰正沿着巨碑与外界苏州城那无形的规则连接通道,疯狂倒灌而去!
焚谷主,竟是真的要用这最纯粹的“虚空之厄”的力量,作为“格式化”现实、将一切拖入“茧”中最深黑暗的……最终手段!
传薪瘫在地上,看着那毁灭地的紫黑火焰喷涌,看着巨碑裂口中深不见底的虚空,感受着生命随着“骨”被抽离而迅速流逝的冰冷,又望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母亲……
绝望,如同这虚空之火,瞬间吞噬了他。
而就在这至极的毁灭景象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插入碑体的“骨钥”之上,属于传薪的一缕极其微弱的生命印记,以及其中混杂的多种非遗灵性,正在与喷涌的虚空之火发生着某种难以预测的、细微的接触与反应……
碑,已裂。
火,已燃。
局,似乎终至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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