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澳黄昏,南山脚下。
陕西巡抚陈镒、新任布政使林志新、按察使周伯翰的马车,碾着冻硬的车辙驶到营前。
这本是都指挥使唐岩进山前扎下的大营,如今归来的兵士反倒在营外扎起帐篷,将营房尽数让给了从山里迁出的百姓。
好在簇处在平地,物资往来便利。
营地里处处支着火炉,徐氏蜂窝煤烧得正旺,在腊月的严寒里硬生生撑开一团团温热气。
唐岩与监军彭时早已候在营门外,见车马到来,疾步上前见礼。
寒暄还没上两句,唐岩就苦着一张脸,朝陈镒拱了手:“陈抚台、林藩台,这些山民可得赶紧想法子安置啊!”
“光是今中午那一顿,吃的就已经是军中存粮了。一万七千张嘴呐,一口下去就是一百一十石麦子!这笔账,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林志新一听,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调任陕西布政使还没多久,原想着趁年关松快松快,好好歇上一阵。
哪知道先是忙着兑付大乘银行的存银,跟巡抚衙门的人一起跑前跑后,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这头刚忙完,气还没喘匀呢,南山又送来这么一件“大礼”!
这可是一万七千人啊,怎么安置?
这么多张嘴,一顿就要一百多石粮,如何养得起?
他当即板起脸,冲唐岩抱怨起来:“唐都司!两万二千山民,不过是跟你走了几山路,就只剩一万七?五千条人命啊,就这么丢在山道上了?那可是五千个活生生的老百姓!这事,你得负责!”
唐岩脖子一梗,立马接口:“诶,这话可不能乱!”
他手一抬,直指身旁的彭时:“是彭知府,是他非要坚持把人带出山的!要是让他们留在山里,有个草棚挤着,这几日功夫,应该死不了这么多人。”
虽然是甩锅,但唐岩也明白。
留在山中,这几日是死不了这么多,可刘爷留下粮食一旦吃完,那可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而且这一路走来,他也是深有感触,山路难行,冬日的山路更是危险重重。
就连全副武装的兵士,进山出山走这一趟,也死伤好几十个。
何况是这些缺衣少食的百姓?
实话,只损失五千多人,在唐岩看来,已经是彭时调度有方、尽力周旋的结果了。
只不过……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毕竟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
彭时低下头,双手一拱,声音平静:“确是下官一力为之,与唐将军无关。此番能将百姓转移出山,全赖唐将军及其麾下将士沿途护持。将军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唐岩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唏嘘,这年轻人,是个敢作敢当的,哎,可惜了。
林志新却是面色微变。
到底彭时算他的直属,若真坐实了“擅自主张、致民死伤”的罪名,他这个布政使也难逃连带责任。
他赶紧转向陈镒:“抚台大人!剿匪一事以唐都司为主将,彭时不过监军协理,岂有越权决断之理?此事责任,还当落在主事之人身上。”
唐岩眉毛一竖,当即就要反驳,却被陈镒抬手止住:“够了。事已至此,争吵何益?先进营看看百姓,再议其他不迟。”
众人这才收敛神色,跟着他往里走。
军中营地本按编制而设,一个旗十一人合住一营房。
如今每个房里却塞进了三十余人,挤得转不开身。
即便如此,仍有许多人无处容身,只能瑟缩在营房间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地蜷在一起。
他们身上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为御寒,只得把枯叶干草尽数塞进衣内,裹得浑身鼓鼓囊囊,远看像一丛丛枯草堆在风中颤抖。
好在营地里处处架着火炉,热气烘烘地漾开,暂时还能挨得住这腊月的严寒。
陈镒沉默地望着眼前景象,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林志新亦面露不忍,低声道:“太惨了……”
按察使周伯翰捻着胡须,摇头分析道:“眼下有一口吃的,尚能维持。若是粮食断了,这些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届时就不是凄惨,是民乱了。”
虽然营地里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虚弱不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要是真断了他们的粮,会闹出什么乱子,谁也不敢想。
唐岩也肃然接话:“兵士让出营房,在外面扎营。这寒地冻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虽一心想推责,却也清楚局势。
让山民住营内、官兵在外扎营,本就是软性封锁。若再拖下去,山民生变,只在一瞬。
彭时忽然开口:“下官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局。”
陈镒看向他,目光深邃:“你是想让关中诸寺接手这些人?”
彭时点头,语气坚定:“正是。这些山民皆自称是寺庙佃户,且不论真假,如今他们无家可归,而关中诸寺又一向以慈悲为怀,让他们接手安置,名正言顺。”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刘爷临走之前,为何非要逼着所有山民自称是寺庙佃户,但眼下这局面,这确实像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陈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在来的路上,他其实也已经在琢磨这个主意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志新和周伯翰:“二位以为如何?”
林志新面露迟疑,犹豫道:“抚台,此计虽妙,但关中诸寺未必肯接啊。一万七千人,每日耗粮如山,他们哪舍得白白养着?”
唐岩一听,立刻拍手附和:“林藩台得在理!既然这样,那这些人干脆还是交给你来安置吧!”
听得此话,林志新脸色一变,马上改口:“咳咳……既然百姓们都自称是寺庙佃户,那于情于理,都该让诸寺把人领走。”
周伯翰也觉得此法甚妙,诸寺不刚得了五万石粮食,正好拿来养着这群百姓。
陈镒见几人都已同意,马上下令:“唐都司你与彭知府一道,给百姓分类,按各寺佃户分开,方便此后寺庙来领人。”
他看向彭时,又道:“务必要真实,是哪个寺庙的,便分配给哪个寺庙,别分错了。”
彭时点点头,明白陈镒的意思,是让他按寺庙大来分,大的多分些,的就少分些。
陈镒再转过头去,对林、周二壤:“我们就先回城,慧明那些人,今日应该还没来得及离开。正好把他们叫住,就这一两内,务必把事情办妥。”
唐岩最后追着问了一句:“抚台大人,那这几日山民消耗的粮食、煤炭……”
“放心,不会记在你头上。”陈镒边走边摆手,“你且记好账,事后交到巡抚衙门处理。”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摇头:这一个个的,真是半点责任也不愿沾。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慧明等人果然还没离开。
他们正聚在秦王府里,大开宴席,酒肉飘香。
殿内暖炉烧得旺,熏得人脸颊发烫。
酒气混着肉香弥漫开来,池中歌姬扭动着纤腰,看得人心里也跟着燥热。
秦王朱公锡高举酒杯,满面红光:“好,好!三十万呐……这草原生意,当真暴利!”
慧明半躺在软垫上,眯着眼,口中喃喃:“有大乘银行雄厚本钱,生意就该这么赚。等过了年,第一批贷款也该到期了,到时候……又是几万的利。”
朱公锡哈哈大笑:“这银行当真是个好东西,赚钱比抢钱还快,啧啧……”
到这儿,忽又想起那个人来。这银行的主意,最初可是他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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