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功夫，临清码头的老河工王老凿也领着一众河工兄弟赶来了，河道主管连忙上前引荐。
任风遥抬眼望去，只见这王老凿年逾花甲，鬓发如霜，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沟壑，手上布满厚茧与裂口，指关节因常年握锄锨而畸形肿大，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河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辈子与河淤较劲的辛劳。
他身后的一众河工，也皆是这般黝黑沧桑的面庞，个个眼底藏着常年劳作的疲惫。
任风遥温声笑道：“王老丈，你们清淤的难处吧。”
王老凿来前早已得知此行来意，听闻钦差大人有解淤的良策，一众老河工皆是满心期盼赶来。
此刻见任风遥语气亲和，毫无官威，心中的拘谨很快消散，索性放开胆子，指着闸口上的“临清闸”三个大字，大着嗓门诉起了苦：
“大人！不是俺们不肯下力，实在是这河底的淤土，比老娘的裹脚布还瓷实！俺们五百弟兄抡一铁锹，挖的泥还不够一条漕船压下去的！想半月疏通漕运？最少得添一千人手！可这人从哪来？粮又从哪来啊！”
他身后的李老斗伸手摸着下巴上一道陈年伤疤，声音沙哑如破锣：“大人，漕帮还能凑些人手，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淤泥又不会自己长腿，全靠人一勺一勺戽上来，按老法子，没有一万工，干不了这活儿啊。”
河道主事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唉声叹气：“钱粮……国库空虚，州县乏力，难啊……”
一片唉声叹气里，任风遥却忽然笑了。
他轻轻提了提衣袍，朗声道：“与其愁人，不如愁器。今日请诸位前来，不是商议增人添粮，而是让大家见见我的‘新伙计’，看看它能顶多少劳力。”
罢，他缓步走到帐篷前，抬手示意匠人将里面的物件搬出。
一众匠人心中纳闷，帐篷明明是空的，却还是依言掀开帐门，待看清帐内之物，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守帐的匠人更是满脸错愕，方才帐内明明空空如也，此刻竟摆满了从未见过的铁制物件。
崔师爷早已见惯了任风遥的“凭空造物”，神色淡然，其余众人却被这惊呼引得心头一跳，纷纷探头张望。
待匠人将第一件物件抬出，众人更是面面相觑，满眼茫然。
任风遥“唰”地扯开第一件的油布。
只见一个造型奇特带摇柄的的铁匣子映入眼帘，匣身连着两大捆黑黝黝的胶管，软中带韧，瞧着怪诞无比。
“此物，暂名手摇蛟龙泵。”
任风遥将一根胶管探入闸口旁的淤泥中，另一头引至十余步外的空地，而后握住铁匣上的摇柄，不急不慢地摇了起来。
“咕噜——噗！”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的时候，就听远处响声，众人急忙转头看去，就见黑黄的泥浆竟顺着胶管喷涌而出，哗啦啦落在地上，转眼便堆起一堆。任风遥从容淡定，面不红气不喘。
王老凿眼珠子瞪得浑圆，几步蹿到近前，指着胶管，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这、这……”
任风遥笑着松开摇柄，将其递了过去：“此物乃在浅水清淤而用，王老丈不妨一试。”
王老凿耐不住手痒，更是心情激动万分。
王老凿虽年事已高，可一辈子劳作练就的力气仍在。他接过摇柄用力摇动，竟发觉毫不费力，而胶管里的泥浆涌得更急了。喜得大叫：
“嘿！真他娘的省劲！比戽斗快十倍都不止！，这、这物件，一人能顶多少壮劳力？”
李老斗盯着汩汩流出的泥浆，声音发颤：“此物...一出，可让清淤效率提升十倍，不，二到三十倍！”
任风遥伸出三根手指，笑道：“不眠不休，一人可抵三十名壮丁一日之功，且站着便能操作，无需弯腰涉水。”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李老斗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接过摇柄奋力摇动，嘴里连声喊着“过瘾！过瘾！”，一众河工皆是喜笑颜开，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亮。
——
其实这类似“虹吸现象”的原理，明末人也知道，偶尔在河湾里也确实会用管子吸淤泥，但这种应用始终停留在范围、精细化的层面，受材质、淤泥特性、动力的限制，完全没法成为主流清淤方式。
白了就是技术做不到，没有突破物理和工艺限制的能力。当然也不知大气压、材料工艺、动力系统什么了。
——
见众人惊喜的摸样，任风遥摇头笑笑，转身掀开第二件物件上的油布，一尊身形更显敦实的铁制器械露了出来，狰狞的造型让众人心头一震。
“这又是什、什么神器？”
众人眼中满是震撼与急切的期盼。
此物，乃是美制xm-750p便携柴油泥浆清淤泵。
任风遥起初也未曾料到，美军战备仓库中竟藏着这般利器，及至见到连中型清淤船都有时才恍然——河道清淤，本就是战时后勤的重要一环，自是战备所需。
这款清淤泵专为单人操作设计，7.5马力柴油动力，最大吸淤深度可达7米，恰好适配运河6至7米的中流水深。
配套的输淤橡胶管可徒手拼接，最长可达数里，管身每十米套有圆形浮桶，能稳稳将软管托在水面，全程不沉、不缠，可直接通至同侧堤岸的淤泥堆放区。
水下作业端为3米硬质主吸管与4米柔性合金波纹管的卡扣式拼接结构，总长7米，底端装着三叶绞刀与拳头粗的滤网，绞刀专绞板结淤土，滤网可挡大块杂物，全程徒手拼接，无需任何工具。
主机身带双浮筒，落水即稳，机身上无繁杂按键，顶端仅侧面两个铁扳柄刻着简易符号——画着火苗的是启停扳柄，绘着水流的是吸淤扳柄。
扳动火苗扳柄启动动力，再扳动水流扳柄，水下绞刀便即刻转动，河底淤泥便会被强大的吸力吸入管中，顺着浮桶托举的长软管，源源不断输送至岸上。
关停时只需反向扳动扳柄即可，简单至极。便是目不识丁的民夫，看一遍也能熟练操作。
“这铁牛，力气更大，吃的也精贵些，需烧特制燃油。但论工效，”
任风遥环视着目瞪口呆的众人，“一日可抵一百五十至二百名精壮河工！且专啃硬泥、板结土，凡是人挖不动的地方，它皆能胜任。”
话的功夫，随行的匠人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开始布设管线，动作娴熟利落。基本看一眼都知道咋回事了。
待管线布设完毕，任风遥轻启开关，轰鸣的巨响震彻整个码头。
之前众人惊叫的时候，早已引得码头上数千人侧目，此刻这震的轰鸣一响，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潮水般涌来围观，临河岸边很快便聚满了人。
任风遥将清淤泵的吸头稳稳探入闸口旁的厚淤区，众人只见那吸头如蛟龙汲水，河底的淤泥竟像长了腿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卷入管中，顺着长长的胶管，朝着百米外的堤岸奔涌而去，转眼便堆起了一座泥丘。
这跨越几百年的奇景，让现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极致的震撼，偌大的码头竟一片死寂，唯有清淤泵的轰鸣声响彻地。
王老凿嘴唇哆嗦着，半晌不出一个字。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喷射的泥流，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肆意横流——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四十年挖泥的生涯，在这铁兽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李老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嘶声哭喊：“龙王……这是龙王爷显灵了啊！”
漕运主事浑身都在抖，官袍下摆已被失禁的尿液浸湿，他却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了这东西，还要民夫做什么？还要克扣什么？这铁兽一日干的活，够他贪十年了！
一众漕运官员望着那吞淤吐泥的铁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大！一日为老大，终身为老大！您可不能抛下我们啊！”
赵文琦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他忽然想起了任公子曾过的一句话：“我要给大明，换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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