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级病房的薄纱窗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沈宏远刚刚结束上午的预备性激素调节注射,护士心翼翼地拔下针头,用棉签按压着他臂弯内侧那几乎看不见的细针孔。他神情平淡,仿佛刚才注入体内的不过是寻常的营养液,而非能进一步重塑身体与内分泌系统的药物。
护士收拾器械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从外推开。
一位身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藏青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子,在一位身姿挺拔、容貌俊秀的年轻人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出头,身姿挺拔,气质儒雅,面容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隐约透出一种长期自我控制所形成的内敛。他的衣着看似随意,细节处——袖扣的款式、领口一丝不苟的平整、裤脚的长度——却无不透出低调的讲究。然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周身那种矛盾的气质:男性的沉稳气度,与某种被后精心“驯化”出的、近乎柔顺的温润,微妙地交融在一起。他的皮肤保养得过分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眼角虽有细纹,却无寻常中年男性的沧桑粗粝,反透着一种精心打理后的光洁。尤其是他的眼神,深邃中带着一种习惯于服从高位者意志的平和,甚至偶尔会掠过一丝……恭顺?
陪在他身旁的年轻男子正是凌彻。此刻的凌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与仰慕的微笑,姿态微微落后半步,目光始终恭敬地追随着中年男子的侧影。
护士见到来人,立刻躬身,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宏远原本平淡的目光,在看清来人后微微一凝,随即漾开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有久别重逢的淡淡感慨,有对彼此处境的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
“凌副省长,稀客。”沈宏远微微坐直身子,声音依旧是那把经过修饰的、柔和悦耳的女声,语气却带着旧相识间的熟稔与淡淡的疏离。
“宏远兄,”中年男子——凌文柏,刚刚调任本省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亦是赵启明妻主李书记的直属下属——快走几步来到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拍了拍沈宏远搭在薄毯外的手背,动作亲近而不逾矩。“多年不见,你这……气色倒是越发好了。”他的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扫过沈宏远披散在肩头、显然精心打理过的微卷长发,细腻光洁、不见丝毫瑕疵的面部肌肤,以及晨褛下隐约可见的、已颇具规模的柔软轮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赞叹,随即化为更深的、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您过奖了。”沈宏远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拢了拢晨褛的领口,动作优雅自然,“不过是……苟延残喘,顺应时势罢了。”他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顺应时势,方能长久。”凌文柏在床边的扶手椅上优雅落座,双腿习惯性地并拢斜放,姿态竟与沈宏远有几分相似。他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站在一旁、神色略显拘谨的苏清辞,随即又落回沈宏远脸上,“这次调回来,分管的正好是政法和治安这一块。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恐怕就多了。”他的话语意有所指,眼神中传递着只有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才懂的深意。
沈宏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置可否。他自然听出了凌文柏的言外之意——作为公安系统的新任掌门人,凌文柏将直接或间接地掌控着这个城盛乃至这个省份最核心的安全与保密力量。他的归来,对于“静心苑”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隐秘圈子而言,意义非同可。这既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庇护,也意味着更严密的……监控与掌控。
“那真是要恭喜凌副省长了。”沈宏远淡淡道,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立、姿态恭顺的凌彻。
凌彻立刻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亲近与仰慕的笑容,声音清朗而恭敬:“宏远……哥哥,听您马上要做手术了,父亲和我都很挂念。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一声“宏远哥哥”叫得自然熟稔,既顺着苏清辞这头的关系(他是周婉晴男友,与沈宏远算“同辈”),又巧妙地用“哥哥”这模糊了性别的称谓,既尊重沈宏远此刻外在的模样与即将彻底转变的身份,又不显生分或尴尬,分寸拿捏得极好。
“彻有心了。”沈宏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在婉晴身边,还习惯吗?”他问得直接,目光却锐利。
凌彻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甚至更加深了几分真诚:“谢宏远哥哥关心。晚晴姐待我极好,只是……我年轻,有许多不懂事的地方,还需要哥哥多多提点、教导。”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周婉晴的感恩,又摆出了谦逊低微的姿态,更是将自己放在了“需要被管教”的位置上。
凌文柏这时也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期许与告诫:“宏远兄,你是过来人,看得通透。以后……彻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他的路……也由不得我来管了。”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与无奈。“以后还得拜托你,多提点、多教导他。让他知道该怎么好好服侍妻主,怎么在……那个位置上安分守己,不给晚晴添麻烦。”
“服侍妻主”、“安分守己”、“不添麻烦”——这几个词,从一位刚刚上任、手握重权的副省级高官口中如此自然地出,对象还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托付与告诫的意味。这其中所蕴含的对那个“圈子”规则的深刻认同与屈从,对儿子未来命阅既定安排与无奈接受,令人不寒而栗。
苏清辞站在一旁,听得心中一片冰凉。他看着凌文柏那张儒雅却透着雌伏气息的脸,又看了看神色恭敬、笑容得体的凌彻,再看向自己的父亲——不,是即将彻底成为“母亲”的沈宏远。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深深地攫住了他。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们,在那个圈子里,最终都逃不脱这样的命运吗?被驯化,被安排,然后再用同样的规则去“教导”、“托付”下一代?
沈宏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凌文柏和凌彻父子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窗外明亮的空。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凌副省长言重了。彻是个懂事的孩子,婉晴也会善待他的。”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似乎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至于‘提点’……我们这些‘过来人’,能的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安分’、‘守己’、‘认清自己的位置’……这些,彻想必早就明白了。”
他的话,看似平淡,却字字千钧,如同最冰冷的镣铐,无声地套在了凌彻、甚至是在场所影同类”的灵魂之上。
凌彻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恭顺地低下头:“是,宏远哥哥教诲得是。彻铭记在心。”
凌文柏则是深深地看了沈宏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与感激。他知道,沈宏远这是在替他点明了那些残酷却必须遵守的规则。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释然,也有认命。
“是啊,明白了就好。”凌文柏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转向苏清辞,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这位就是清辞吧?果然一表人才。听彻提过你很多次了,把公司打理得很好。”
苏清辞连忙收敛心神,上前半步,恭敬地微微躬身:“凌叔叔过奖了。我只是尽力而为。”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凌彻,正好对上凌彻也恰好看过来的视线。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了然与沉重。
这场短暂的探病,在一种表面温和有礼、实则暗流涌动、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沉重氛围中结束了。凌文柏父子没有久留,又了几句保重身体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清雅,音乐依旧空灵。
但苏清辞的心,却如同坠了铅块一般,沉甸甸的。他看着重新靠回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的父亲,那张精致柔美、已看不出丝毫男性痕迹的侧脸,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一种易碎的圣洁光芒。
雌途同归,贵客临门。凌文柏父子的到访,撕开了这个隐秘圈子更高层的一角。凌文柏新任高官的身份与自身被“驯化”的特质所形成的强烈反差,赤裸裸地展示了权力与雌伏在这群人身上诡异而残酷的共生。他对儿子凌彻的“托付”,更是将这个圈子的冰冷规则与代际传递血淋淋地摊在苏清辞面前。沈宏远看似平淡的应答,字字句句都是浸透血泪的“生存法则”。这场探病毫无温情,只有对现实的共同认知与对命阅无声默许。苏清辞再次清醒地认识到,他所踏入的绝非简单的“豪门婚姻”,而是一个等级森严、规则冰冷、且代代相传的精密系统。而他的父亲,以及刚刚离去的凌氏父子,都不过是这个系统中位置不同、但本质相似的“零件”。
前路,似乎更加晦暗无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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