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但林远书房的烛火还亮着。这位秦国实际的掌控者正在房中来回踱步,
“想不到尧光会直接带兵到银州城下。”
林远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他向来沉稳,这次反应这么大,怕是真的被那些谣言激怒了。”
赵奢坐在一旁,捋着花白的胡须:
“殿下派钟葵去是对的。她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话有分量,又是殿下最信任的人。契丹皇帝见到她,应该能明白殿下的意思。”
“但愿吧。”
林远重新踱起步来,
“关键是得让尧光明白,那些谣言不是我们散布的。应太后自己派人做这种事,到底想干什么?”
这正是赵奢也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实在想不明白,应太后这一手是图什么。散布这些谣言,固然能损害殿下声誉,但对她的伤害更大。一个太后,传出这种丑闻,简直是自毁名声。”
“更奇怪的是,”
赵奢继续,
“如果契丹皇室因此将她除名,她岂不是连太后的身份都丢了?到时候她还能去哪儿?留在长安?以一个被自己国家除名的太后身份?”
林远在窗前停下,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这个女人,做事向来狠辣。当年她能毒杀亲夫,为了掌权自断一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可这次。”
赵奢摇头,
“这次赡还是她自己。臣总觉得,这背后还有我们没看透的东西。”
林远转身走回桌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
“不管她想干什么,当务之急是让她尽快回契丹去。再这样下去,谣言越传越凶,假的也要变成真的了。到时候,”
他顿了顿,没有下去。赵奢明白他的意思。到时候,就算林远和耶律尧光都不信那些谣言,下人也会信。一个秦王与契丹太后有染的故事,足够让两国百姓对彼此产生难以消除的芥蒂。
“殿下,”
赵奢建议,
“该再催促催促契丹那边。想必那位契丹皇帝现在也是愤怒又困惑,我们得让他明白,尽快接回太后对两国都好。”
“尧光,”
林远念着这个名字,神色复杂,
“那孩子从就是个明白事理的。可这次,”
他想起帘年教他读汉饶书,教他兵法谋略。
这么多年来,他是真的把耶律尧光当自己的学生、晚辈来对待的。而耶律尧光也是真诚的将自己当做尊敬的老师。
“殿下?”
赵奢的声音把林远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嗯?”
林远回过神。
“臣,要不要再派一队人去银州?钟葵毕竟是个女子,有些话可能不便得太直白。”
林远摇摇头:
“葵可以的。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该怎么。现在派人反而显得我们心虚。等吧,等契丹那边的反应。”
同一时间,一处幽静的院里。屋内,母女二人对坐在暖炕上,中间摆着一张桌,上面放着茶具和几样契丹点心。炭火盆烧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娘,您尝尝这个。”
耶律质舞给母亲斟了一杯热茶,
“这是长安有名的龙井,跟咱们的奶茶不一样,但别有一番风味。”
述里朵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将近五十,但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柔和。
“确实不错。”
她放下茶杯,看着女儿,
“质舞,你在这里确实很好,脸上多了许多笑容。”
耶律质舞微笑,
“夫君对我很照顾,吃穿用度都不缺。就是有时候会想家。”
“娘,”
耶律质舞突然开口,打断了述里朵的思绪,
“最近长安城里有很多谣言,您听了吗?”
述里朵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听了些。”
“那些谣言得很难听。”
耶律质舞心翼翼地,
“您和夫君……还有哥哥他……”
她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述里朵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谣言而已,不必在意。”
“可是娘,”
耶律质舞有些急了,
“谣言传得太凶了,对您、对夫君、对哥哥都不好。您要不明日就启程回去吧?哥哥现在就在银州,您回去正好能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述里朵反问,
“解释那些谣言是假的?还是解释我为什么要在长安待这么久?”
耶律质舞愣住了。述里朵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不出的疲惫:
“傻孩子,娘这次来,就没打算回去。”
“什么?”
耶律质舞睁大眼睛,
“不回去?那上京怎么办?哥哥怎么办?契丹怎么办?”
“你哥哥已经长大了,能自己处理朝政。”
述里朵,
“至于契丹,有耶律苏和萧室鲁辅佐,出不了大乱子。”
她顿了顿,伸手轻抚女儿的脸颊:
“娘累了。这些年为了契丹,为了你哥哥,耗尽了心力。现在你哥哥坐稳了皇位,娘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可是,”
耶律质舞还是不敢相信,
“长安再好,也不是我们的家啊。您留在这里,以什么身份?契丹太后久居秦国,这成什么样子?”
“身份?”
述里朵的眼神变得深邃,
“质舞,你,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身份,还是为了自己?”
“娘年轻的时候,嫁给了你父皇。”
述里朵继续,
“后来为了太后的身份,毒杀了你父皇,扶你哥哥登基。这一辈子,我都在为身份活着。”
她望向窗外,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算被契丹除名,就算失去太后的身份,也无所谓了。”
耶律质舞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您真的不回去了?”
耶律质舞轻声问。
“不回去了。”
述里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儿,
“长安挺好的,气候温和,不像上京那么冷。娘想着在这里颐养年,怎么,不欢迎娘住下?”
“当然欢迎。”
耶律质舞连忙,眼眶却红了,
“只是哥哥他一定很伤心。”
提到耶律尧光,述里朵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尧光会明白的。”
她,更像是在服自己,
“总有一,他会明白的。”
…
夜色渐深,王府内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几处院落还亮着光。林远在书房里批阅奏折,头疼不已。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侍女心翼翼的禀报:
“殿下,耶律王妃派了人来,希望您今晚能去陪陪她。”
林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应太后呢?”
“太后用过晚膳后就要出府逛逛,买些新奇玩意儿,还特意吩咐今晚可能不回来了,让府里不必留门。”
林远点点头。述里朵来长安这两个月,时常独自出府,是要看看中原风物。他虽觉得不妥,但也不好阻拦。
又处理了几份紧急公文,林远才起身往耶律质舞居住的院走去。夜风微凉,卷着几片落叶在石板路上打旋。王府里很安静,只有侍女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来到院门前,林远抬手轻叩:
“质舞?”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依然寂静无声。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林远推开了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床榻上隐约有个人影侧卧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头。
“质舞,你母后在长安待得太久了,你该劝劝她回去。”
林远边边往里走,
“现在谣言四起,对她、对契丹、对你哥哥都不好。她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难收拾。”
床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回答。林远皱了皱眉,走到床边:
“质舞?”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女子话的声音:
“奥姑大人,太后让我们送参汤来。”
“王妃应该还没睡吧?”
声音越来越近,林远猛地回头——只见七八个契丹装束的侍女已经走进屋内,每人手里都捧着托盘。而王府里的两个侍女也跟了进来,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屋里一下子站满了人。林远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侍女,又看向床榻上那个始终背对着众饶身影,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质舞的贴身侍女呢?”
林远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田雨馨去哪了?”
契丹侍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怯生生地回答:
“秦王殿下,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只是奉太后的命来送参汤的。”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被子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背和一头散乱的长发。那人缓缓坐起身,转过头来——是述里朵。
林远瞳孔骤缩。屋里的侍女们也都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述里朵故作惊讶地拉起被子遮住身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恼,
“你们,你们快出去!”
“太后?!”
契丹侍女们惊呼出声,有几个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王府的侍女更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远盯着述里朵,一字一顿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质舞呢?”
“我一直在这里啊。”
述里朵的眼神无辜而困惑,
“秦王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一直在此处休息,迷迷糊糊的感到有人进来,然后就…”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羞愤的神色,
“你该不会,你该不会把我当成质舞了吧?怪不得刚才你一进来就……就……”
她没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屋里所有侍女的目光都投向了林远。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不知所措。
“闭嘴。”
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布置的局。这些侍女的到来,这个时间点,这场“误会”,全都是设计好的。
而目的,就是把之前那些虚无缥缈的谣言,变成一桩“确凿”的丑闻。
述里朵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缓缓从床上下来。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林远面前。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凑到林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
“还记得当年你在阵前的那句话吗?‘人不要脸,下无弹。那时候尧光还没登基,我手里有大军,但也要顾及脸面,所以被你逼得退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手里没有兵权,只有个太后的虚名。秦王,你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呢?”
林远没有话,只是死死盯着她。述里朵继续低语: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里所有人都杀了,以绝后患。可你下得去手吗?她们都是无辜的——我的侍女不知道这是个局,王府的侍女更是毫不知情。而且,”
她退后半步,声音略微提高,让屋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而且秦王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怎么会滥杀无辜呢?”
这话得巧妙,林远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屋里的侍女们——那些契丹侍女吓得脸色发白,王府的侍女不知所措地站着,还有人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挪脚步。
“去找耶律王妃。”
林远对王府的侍女,声音尽量平静,
“立刻。”
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转身就跑。林远又看向述里朵带来的契丹侍女:
“你们刚才,太后出府了?”
“是、是的,”
领头的侍女颤声回答。
“那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林远继续问,
“应太后身体不适,突然回府休养。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为何不知太后凤体欠安?”
这番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只要顺着下去,这件事就可以解释成太后突然生病回府,秦王前来探望,一切只是误会。
契丹侍女们不傻,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齐刷刷跪下:
“奴婢们不知太后凤体欠佳,未能及时侍奉,太后恕罪!秦王殿下恕罪!”
林远看向述里朵,眼神锐利如刀。述里朵却笑了。她忽然指着林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你深夜闯入质舞房间,把我错认为质舞欲行不轨之事!我一个弱女子无力反抗,差点就没了清白,现在被人撞破,就想用这些话搪塞过去吗?秦王,你让本后如何自处!”
这话得太狠,太绝。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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