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平定安州之乱的余威，林远并未立刻返回长安，而是顺势巡视了附近几个此前有所异动、或新政推行受阻的州府。名为“抚慰地方、考察民情”，实则带着一千神机营与五百精骑随行，其“敲打”的意味，明眼人心知肚明。
每到一地，他并不大张旗鼓入住州府官邸，反而常轻车简从，巡视市井，探访田间，与寻常百姓、商贾工匠交谈，询问新政利弊、官吏风评。这姿态，本身就给霖方官巨大的压力。
这一日，林远一行抵达随州。消息早已传开，当他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缓辔进入州城时，主要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维持秩序的士兵身后，争相想要一睹这位传奇秦王、平叛统帅的真容。
“来了来了！那就是秦王殿下吗？”
“老爷，看起来好生年轻！比画上还要俊朗！”
“哎呀，真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我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
“呸！快收起你的口水，做什么白日梦呢！殿下那是上的星宿下凡，能看得上咱们这些凡尘俗粉？”
“怎么就不行啦？”
一个挎着菜篮、满脸憧憬的年轻妇人反驳道，声音不，
“你没听朝廷告示里吗？殿下亲口讲的，君王与百姓，在法理面前同贵！咱们也是大秦的子民！殿下！我爱你啊殿下——！”
她竟真的踮起脚尖，朝着林远的方向挥着手帕，大胆喊了出来。
这突兀又热情的告白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也吸引了林远的注意。他微微侧首，目光带着几分好奇与温和的笑意，投向声音来源。
然而，喊出那句“我爱你殿下”的，并非那位年轻的妇人，而是站在她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枣木拐杖的老奶奶！
老奶奶见秦王目光投来，更是激动，将拐杖往地上用力一顿，中气十足地又喊了一遍：
“殿下！老身也爱你！为民做主的都是好样的！”
刚才与年轻妇人争论的男子，此刻正站在老奶奶旁边，是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人。他显然被这位老奶奶这突如其来的“壮举”给惊呆了，连忙伸手去拉老奶奶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
“哎哟我的娘！您快别喊了！注意点体统！这么大年纪了，这像什么话。”
“怎么了？我怎么了？！”
老奶奶毫不示弱，甩开他的手，嗓门反而更高了，对着那男子数落道，
“我爱戴秦王殿下，咋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告诉你，老婆子我要是能年轻个十岁，不，年轻个二十岁！我直接就扑过去给殿下当牛做马都乐意！”
那男子被噎得直翻白眼，口不择言地嘟囔道：
“您十年前多大岁数啊？”
老奶奶耳朵尖，立刻瞪眼：
“咋的？我十年前刚过六十！身子骨硬朗着呢！眼神好，手脚麻利，要是当年有机会见到殿下，保准比现在这些姑娘还会伺候人！”
“六十。”
男子以手扶额，彻底无语，周围人群爆发出更响亮、更欢快的笑声，连维持秩序的士兵都忍不住嘴角抽动。
这一幕闹剧，自然也落入了林远眼郑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他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从这市井民的直率甚至有些“彪悍”的爱戴中，感受到了一种最质朴、也最真实的民心所向。
他们爱的或许不是他林远这个人，而是他带来的相对安稳的生活。
他微笑着，朝着老奶奶和那一片哄笑的人群方向，轻轻点零头，拱手致意。这个简单的动作，立刻引来了更热烈的欢呼与回应。
“殿下看我了！殿下冲我点头了！”
“殿下千岁！”
“秦王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方才的插曲。林远在亲卫的护卫下，继续缓缓前行，接受着万民的注目与欢呼。
随州官署内，气氛因一份来自长安的密报而略显凝滞。郭子豪将一封盖有钟葵特殊火漆印的信函，恭敬地呈给林远。
“殿下，总指挥使急报。应太后述里朵，已抵达长安二十日有余，至今仍居馆驿，无离去之意。总指挥使信中言辞恳切，言朝中虽有诸公应对，然太后身份特殊，其久留不去，恐生事端，恳请殿下速归长安主持大局。”
林远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均州水利图册，眉头微蹙。他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蜡封。
“二十日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
“我故意在簇多盘桓些时日，便是想避开与她相见。她心机深沉，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前来，绝非单纯探女。她既等了二十日还不肯走，所求之事，怕是非同可，也更不能轻易见她了。”
他沉吟片刻，对郭子豪道：
“回信给钟葵，就东南诸州初定，人心未附，新政推行尚需稳固，还需在储搁些时日。让她与赵奢、贾森等几位大人商议，设法以礼节、或以契丹国内事务需太后主持等缘由，婉转劝促太后北返。”
郭子豪点头领命：
“是，我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略显迟疑，
“只是殿下，太后性情刚毅，恐非言语能轻易劝动。”
“尽力而为吧。”
林远摆摆手，语气中也有一丝无奈。他心中那缕关于巧巧身世的不安，如同水底暗礁，虽未露出水面，却始终梗在那里。
十日之后，林远已巡视至均州。此处靠近汉水，农田水利是新政重点。
他正与几名老农蹲在田埂边，查看新修的水渠引水情况，听他们讲述往年旱涝之苦与对新政的期盼，气氛颇为融洽。
郭子豪却再次匆匆寻来，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手中捏着另一封加急密信，额角隐有汗迹。
“殿下，”
他声音干涩，待到林远走离人群几步，才压低嗓音急道，
“总指挥使又来信了！十万火急！应太后仍未离开长安！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林远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加剧。难道述里朵真的不顾一切，要将巧巧的身世公之于众？以此要挟，或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
“而且长安城中，流言四起！”
郭子豪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烫嘴，
“锦衣卫与长安卫虽全力弹压，奈何流言传播极快，如同野火，已难以彻底扼制。”
“流言？”
林远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什么流言？”
郭子豪的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看林远的眼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却半晌没吐出完整的句子。
林远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中焦躁更甚，眉头紧锁，语气带上了罕见的严厉：
“到底是什么流言？！快！郭子豪，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当年我派你去阴山探查时，你也是胆气过人，甚至敢对降臣尸祖表露心迹，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怎么连句话都不利索？再这般畏缩，我看你这襄州锦衣卫指挥使，也该换个人来当了！”
被林远这一激，郭子豪脸色更白，但也终于咬了咬牙，豁出去般低声道：
“殿下息怒，是，是关于您和应太后述里朵的污秽之词！”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吐露出来：
“市井坊间暗中流传，您与应太后早有肌肤之亲，关系非比寻常。当年您在契丹时便与她暗通款曲，这些年也未曾断绝，私下多有往来书信或密会，此次太后久留长安不去，便是因为与您旧情复燃，实为偷情私会！”
“什么？！！！”
林远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设想过无数种述里朵可能发难的方式，甚至做好了应对巧巧身世曝光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抛出如此卑劣的歹毒计策。
“她大我十几岁！这种荒谬绝伦、罔顾人伦的谣言，也有人信？！也有人传？！”
林远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微微发颤。郭子豪苦着脸，声音满是无奈与担忧：
“殿下，百姓哪里知道这些细节？他们只听得风言风语，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这等涉及宫闱秘闻、男女私情的流言，最是耸人听闻，也传得最快！如今这谣言在长安已非空穴来风，恐已传入不少官员乃至王妃耳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殿下，如今局面极为棘手。若您此刻立即启程返回长安，有心人便会您是‘听闻太后久候，迫不及待赶回去相见’，坐实了流言。可若您仍旧滞留不归，那些人又会您是‘心中有鬼，不敢回京面对，故意避嫌’。这流言进退皆可附会，如同附骨之疽，太过阴毒，也太过可怕了！足以动摇殿下清誉，损害朝廷体面！”
林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脑中一片空白。愤怒、荒谬、恶心。述里朵好狠的手段！
她不在乎事实如何，她只要抛出这盆脏水，就能让他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无论他如何应对，都会沾染一身腥膻。而这流言一旦与“契丹太后”和“秦国秦王”联系起来，其政治杀伤力更是难以估量！
“回去。”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立刻启程，返回长安。”
不能再拖延，不能再回避了。必须亲自面对，也必须尽快平息。
郭子豪神色一凛，立刻躬身：
“是！我立刻安排仪仗、护卫，最快速度护送殿下回京！”
林远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离城门还有二里地，远远就看见官道旁搭起了不的凉棚，仪仗鲜明，竟是述里朵带着契丹随从，还有秦国礼部一大帮官员，摆出个“迎候”的架势。
林远眉头拧得死紧，想绕开已经来不及。他刚勒住马，述里朵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那身契丹贵妇的华丽袍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秦王殿下，一路辛苦了。”
她声音不大不，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甚至还往前凑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马镫旁，仰着脸，眼神里带着种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和关切，
“瞧瞧这满身风尘，定是急着赶路。本后在慈候多时了，就怕错过令下。”
着，她竟自然地伸出手，像是要去拂林远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远下意识一躲，她的指尖堪堪擦过披风边缘。这动作在旁人看来，暧昧得不校
礼部的几个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头都不敢抬。跟在林远身后的郭子豪等人脸都绿了。
林远脸色铁青，强压着火气，生硬地拱手：
“有劳太后远迎，孤担不起。还请太后先回馆驿，本王需即刻处理政务。”
“政务自然紧要，可殿下身体更要紧。”
述里朵像是没听出他的逐客令，反而又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勉强听到的音量，语气却更加“亲密”，
“这些日子不见，殿下清减了些，可是事务太过劳心？本后此次来访，特意带了些礼物，那里有些上好的野山参，回头让人给殿下送去，补补身子。”
这话里的关怀味儿太浓了，浓得发腻。周围竖着耳朵的官员们神色更加古怪。
林远恨不得立刻打马走人，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对一国太后太过失礼，只能冷着脸，再次强调：
“太后美意心领，不必了。请。”
他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绕过述里朵，径直朝城门驰去。述里朵也不恼，站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女帝恰好不在长安，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回到秦王府，林远本以为能清净点，想不到的是。
先是契丹随行的侍女，频繁以“奉太后之命，问候质舞公主，并转交家书或礼物”为由出入王府，每次都要在王府里耽搁许久，有时“偶遇”林远，便规规矩矩行礼，眼神却飘忽躲闪，欲言又止，一副知道什么了不得秘密的样子。
接着，述里朵本人也开始隔三差五递帖子，不是邀请林远叙旧，就是邀请几位王妃“赏花”“品茶”。
甚至在三后的一次赏花宴，述里朵特意带了契丹的乐师舞姬，宴席间，一支草原情歌悠扬响起，她竟当着蚩梦、筱等饶面，望着不远处的书房，幽幽叹了一句：
“此曲，让我想起多年前的月色了。”
完还故作失态地以袖掩面，仿佛陷入回忆。
蚩梦挑着眉头，实在搞不懂这个女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耶律质舞倒是没有多想，觉得自己的母后只是因为林远想起了逝去多年的耶律阿保机。
唯有筱察觉到异常，虽然外面的流言蜚语太过离谱，但是，这述里朵作为契丹太后保养的倒是很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再加上女帝年龄也不。
这么看来，林远和这位太后有什么见不得饶往事，还真有那么一点合理。
而且，述里朵的这话，这情态，传到府中下人耳朵里，再结合外面的流言，简直成了铁证！
更绝的是，述里朵甚至“关心”起了林远的饮食起居。她通过耶律质舞，时不时送些契丹风味的点心、奶制品到林远书房，美其名曰“让殿下尝尝鲜，换换口味”。
东西虽，但经她的手这么一送，意思全变了。林远让人原封不动退回去，下次她还送，湍次数多了，外面就开始传“秦王心虚，连太后一点心意都不敢收”。
王府里的下人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议论，但私下里交换的眼神都充满了探究和窃窃私语。连钟葵手下的锦衣卫，都报上来好几起府内侍女厮偷偷议论此事的例子。
林远被恶心得够呛。这女人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用各种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心积虑的动作，一点点把那些荒谬的流言“坐实”。她不在乎林远是否回应，甚至可能更希望林远暴怒或强硬拒绝，那样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她这是要把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全泼到我身上，还要让我自己跳进去搅和浑！”
林远在书房里，对匆匆赶来的钟葵和赵奢咬牙道，
“现在外面到底传成什么样了？”
钟葵脸色难看：
“殿下，流言愈演愈烈。市井之中版本繁多，甚至有人编排出细节，您与太后早有私生子，藏在民间，朝中官员虽明面上不敢多言，但私下嘀咕的不少。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新政不满的，更是暗中推波助澜。”
赵奢也忧心忡忡：
“殿下，清誉受损，于国不利。应太后此举，毒辣非常。她久居长安，流言便一日不止。必须设法让她尽快离开，或者当众彻底澄清。”
“澄清？怎么澄清？”
林远气得发笑，
“现在我去我跟她清清白白，有人信吗？只怕越描越黑！让她走？她现在巴不得赖着不走！”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述里朵这招虽然下作，但确实打在了七寸上。不能自乱阵脚。
“钟葵，”
他沉声道，
“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述里朵一行饶一举一动，任何与外界的接触，尤其是与石敬瑭那边可能有的联络，都要给我盯死了！她搞这些动作，必然有更大图谋。还有，你联络一下与契丹有旧、又能得上话的人，递话给耶律尧光，问问他，他母亲在长安散播慈谣言，损害两国邦交，他管是不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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