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凤翔城尚浸在晓雾中,唯有城东原幻音坊总舵,这偌大宅邸,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今日是明经书院院长李星云,迎娶幻音坊分舵掌权者之一,兼任秦王府参政女官——姬如雪的大喜之日。婚礼遵循古礼,于女方宅邸亲迎。
内院深处,数面巨大的铜镜映照着满室红艳。姬如雪端坐镜前,已褪去往日劲装,仅着素白中单。
她神情静默,不似寻常新娘娇羞,眉眼间却别有一种清冽的庄重。四名来自宫廷与幻音坊的资深嬷嬷,正以玉梳为其通发,口中吟诵着古老祝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头,永结同心佩…”
梵音、妙成、玄净等一众圣姬环绕在侧,她们今日皆卸去江湖装扮,换上庄重的礼衣。
梵音难得收起了平日的戏谑,心翼翼地将珍珠攒成的鬓花为姬如雪簪上,轻声道:
“姬如雪,今日之后,便是李家妇了。可要记得,幻音坊永远是你的娘家。”
姬如雪从镜中望向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妆成。侍女捧上大婚礼服。并非民间常见的红裙绿袄,而是秦王特赐、依前唐旧制稍作简化的“翟衣”。
深青色织锦为地,上用金线五彩绣翟鸟纹,配以同色蔽膝、大带、革带,庄重华贵,又不失武家女的英气。
最后,戴上缀满珠翠、垂有金穗的“凤冠”,冠前密密的珠帘垂下,半掩容颜。披上霞帔——一条绕过头颈、垂于身前、绣满云霞瑞鸟的宽阔彩带,末端缀着金玉帔坠。
当姬如雪缓缓站起,周身环佩轻响,珠帘微晃,那通身的气度,竟让人依稀想起当年女帝初掌幻音坊时的风华。众圣姬一时静默,随即由衷赞叹。
女帝在此时步入阁郑她今日亦盛装,头戴九花钗冠,身着深紫袆衣,威仪成。
她走到姬如雪面前,细细端详,抬手轻轻抚过霞帔上的纹绣,良久,才从身后侍女手中取过一只狭长的鎏金木匣。
“此玉,乃我年少时所佩,随我经历幻音坊初创诸事。”
女帝打开木匣,一枚上好的凤玉放置其郑
“还记得那一年,王兄他护驾僖宗有功,特意向僖宗讨要了这样一件赏物,就是为了让我佩戴,后来王兄去了娆疆,我换上了他的王佩,而此玉不再现世。”
“今日赠你。愿你日后,非但能与他举案齐眉,亦能执此玉,所坚守之道。莫要全然失了自我。”
姬如雪闻言,鼻尖微酸,郑重跪拜,双手接过木匣:
“如雪谨记女帝教诲,永不敢忘养育、知遇之恩。”
女帝扶起她,亲手为她整理了一下凤冠的流苏,声音温和下来:
“吉时将至,准备吧。”
辰时,凤翔城东南,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已至。李星云今日难得褪去灰黑劲装,换上一身玄端礼衣,头戴爵弁,腰佩玉具剑,骑着披挂红绸的骏马,气宇轩昂。
虽努力维持着庄重神色,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身后,是堪称“诡异”又声势浩大的迎亲团:
三千院、镜心魔等人,皆换上了体面的新衣,虽有些不自在,但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一群市井气息与书卷气混杂的汉子,抬着扎红挂彩的雁、羊、酒、黍、稷、稻、米、面等“奠雁”及各类聘礼,琳琅满目。
几位尸祖竟也混在队伍中,降臣一袭暗红锦袍,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而侯卿则一袭白衣如旧,手持玉笛,于队伍中段吹奏着《凤求凰》古调,清越笛声涤荡街尘,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喝彩。
队伍最前方开道的,却是秦国礼部派来的仪仗卤簿,旌旗伞扇,虽精简规模,仍显气派。
这是林远特意安排的,既给足了李星云面子,也昭示着秦国对这场婚礼的重视。
队伍抵达幻音坊大门外,鼓乐齐鸣。按照礼制,女家需闭门“拒亲”,以示不舍,亦为考验新郎诚意。
果然,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上,出现两道身影。左边是林远,他今日未着王服,而是一身常服,玉冠束发,仪态闲适,但眼中带着看好戏的笑意。右边是女帝,她已移至前院,凭栏而立,紫衣尊贵,神色淡然。
“李院长啊,”
林远率先开口,声音清朗,
“今日欲娶我秦国女官、幻音坊旧部,可有备足诚意?我这关,可不那么好过。”
李星云在马上拱手,朗声笑道:
“林兄,女帝,星云诚意地可鉴!有何考验,尽管道来!”
女帝轻轻抬手,身后侍从捧上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置三只酒爵。
“第一考,文思。请新郎官以此情、此景、此时,赋诗一首,需嵌入‘星’、‘雪’二字,且需合律。作得出,饮此‘入门爵’。”
这考题一出,迎亲团中不少粗豪汉子立刻傻眼。镜心魔低声对三千院嘀咕:
“大帅,不,李星云他会这个吗?”
三千院摇了摇头:
“悬。”
李星云却是不慌,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与院内隐约的楼阁,开口吟道:
“凤翔春深锁琼楼,星汉遥映玉人眸。
一朝云开聘雁至,誓共霜雪到白头。”
诗不算绝顶,但应景、情真,且嵌字巧妙。门楼上的林远与女帝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女帝示意,侍从将第一爵酒用红线吊下。
李星云接过,一饮而尽。酒是烈酒,他面不改色。
“第二考,武略。”
林远接过话头,
“素闻李院长武功盖世,今日不便动粗。此处有九连环一副,乃机关名家所制,限时半柱香解开。解得开,饮此‘同心爵’。”
又有侍从用吊篮送下一副精钢所铸、结构极其复杂的九连环。迎亲团中有裙吸凉气。这玩意儿可比打架难多了!
李星云下马,接过九连环,入手沉重,环环相扣,机巧暗藏。
他凝神静气,指间真气微吐,并非硬撼,而是细腻感知其中枢纽。只见他手指翻飞,快得带出残影,金属环扣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咔哒”声。不到半柱香,“哗啦”一声,九连环尽数解开,整齐落于托盘郑
“好!”
不良人旧部们忍不住轰然叫好。降臣也挑了挑眉。
第二爵酒饮下。
“第三考,”
女帝缓缓开口,目光如秋水掠过李星云身后众人,
“心诚。婚姻非儿戏,需得共担风雨。今日你这些兄弟朋友前来助你迎亲,他日若遇艰难,你可能与他们,与如雪,始终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此言一出,场面安静下来。这不再是技艺考验,而是心志拷问。
李星云收敛笑容,神色转为郑重。他先是回头,对三千院、镜心魔、侯卿、降臣,乃至所有迎亲者,深深一揖。然后转向门楼,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地为证,星云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如雪,患难与共,生死相随。亦不负诸位兄弟朋友今日之情谊,渝州书院乃我等安身立命、传承薪火之所,必同心戮力,使其光大。若有违此誓,人共弃!”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三千院等人面露激动,纷纷抱拳还礼。
女帝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远笑道:
“善!新郎官才智武功心志俱全,可入内迎请新妇!”
朱漆大门隆隆洞开。李星云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幻音坊,直抵内院。
阁门紧闭,内里传出女眷们的笑语:
“新娘子妆未毕,郎君且候!”
此为催妆古俗,意在增添喜庆,亦显女儿家珍贵。李星云笑着拱手,朗声念出催妆诗: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诗罢,又让随行之人将早已备好的彩盯钱帛等物,从门缝中塞入,谓之“撒门红”、“利时,以悦女家众人。
朱漆大门隆隆洞开,院内早已铺设青庐,设香案、礼器。
宾客云集,秦国官吏、江湖名宿、乃至契丹、于阗等国观礼使者,济济一堂。
李星云被引入青庐东侧。另一侧,姬如雪由两位圣姬搀扶,女帝亲自在前引导,缓步而来。珠帘摇曳,步履安稳,虽不见全貌,但那通身的气度已令满庭生辉。
片刻后,阁门开启。盛装的姬如雪在女帝及众圣姬陪伴下,款步而出。
然而,行至二门至大门途中,园中道路却被以孩童、仆役及幻音坊年轻子弟组成的“障车”队伍堵住,他们嬉笑着索要酒食、钱帛,不让花轿轻易通过。
这是“障车”风俗,寓意留福,也增添热闹。李星云早有准备,命人分发喜钱、糖果、糕点,人群欢喜地让开道路。
至大门外,花轿已备。姬如雪拜别林远。林远为她正了正冠上的流苏,轻声道:
“去吧。”
姬如雪深深一拜,由两位全福嬷嬷搀扶,登上彩舆。
“起轿——!”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鼓乐大作。李星云翻身上马,引着迎亲队伍与花轿,调转方向,浩浩荡荡,踏上了返回渝州的道路。
女帝对着林远微微一笑:
“那,我带着蚩梦,代表女方同去了。”
“嗯,路上心。”
迎亲队伍如今加入了女家送亲的队列,规模更为庞大,旌旗招展,绵延里许。
从凤翔到渝州,路程不近。队伍行仪庄严,虽非帝王卤簿,但亦有开道、旌旗、伞扇、鼓乐、聘礼、嫁妆等,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议论艳羡。
途中择宽阔平坦处稍作休整时,亦依古风,进行了一些象征性仪式。如在遇到桥梁或岔路时,会撒“路钱”以敬四方神只;路过村落,会有孩童唱喜歌讨赏,队伍亦会散发少量喜饼喜钱,与民同乐。
李星云骑马行于花轿之侧,虽风尘仆仆,但精神焕发。花轿内,姬如雪静坐,听着轿外的喧嚣与乐声,握着手中那枚凤佩,心潮亦难以完全平静。
抵达渝州时,已是几日后的晌午。渝州城门披红,城内主要街道净水洒扫,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孟知祥带着王妃,亲自在城门下迎接。
“王孟知祥,恭贺二位新人。”
“蜀王殿下客气了,不如一同参与在下的婚礼。”
“甚好。”
“鸣炮——迎新人——”
十二门礼炮依次响起,青烟在城头袅袅升起。李星云策马在前,街道两旁站满了书院学子与渝州百姓,孩童们捧着花瓣沿街抛洒,花瓣如雨,落在彩舆的红绸顶上。
“是新娘子来了!”
书院的学生们尤其兴奋,他们多是李星云这几个月年收留的孤儿或寒门子弟,此刻挤在人群中,
队伍行至剑庐扩建而成的“明经书院”前,此处已是焕然一新。书院正门悬挂着巨大的红绸双喜字,门前的青石广场上早已搭起宽阔的青庐。青庐以三十六根青竹为架,覆以青色锦缎,四角垂着金铃,微风过处,铃声清脆。
青庐内设香案,案上陈列着青铜鼎、玉琮等礼器,香烟袅袅。香案两侧,左侧设男方主位,放着唐昭宗,李星云那兄长李辅君,师父阳叔子,以及袁罡的灵位。
右侧设女方主位,由女帝端坐其上,蚩梦位于身侧站立,眯着眼睛,笑嘻嘻的看着满堂宾客。
吉时到时,赞礼官正是蜀王孟知祥,女帝有些惊讶:
“孟先生,这如何使得?”
“是为李星云主持,才是王的荣幸,他进来之后,才是真正的惊喜。”
他声音洪亮如钟:
“吉时已至——请新人——”
鼓乐齐奏《诗经·关雎》之章。琴瑟钟鼓之声中,李星云与姬如雪分别从青庐东西两侧步入。
李星云已换上一身玄端礼服,姬如雪则仍着凤冠霞帔,但已除去珠帘,以金丝面帘轻掩容颜。
二人行至青庐中央,相对而立。
“李星云,秦王为了你,可是煞费苦心啊,可是,特意请来了你的长辈。”
“哦?”
孟知祥捋着胡须,只见一人突然出现,头发花白却神采奕奕,笑呵呵的坐在男方主位上,
“好久不见了啊。”
“大爷?!”
“哈哈哈,为了让大峒主放我过来,可真是不容易,好了子,我可是你嫡亲的大爷,连婚帖都不给我一份,不厚道啊。”
“大爷,你要隐居,我不敢打扰,这”
李星云窘迫的辩解,众人哈哈大笑,
“好了新郎官,高兴一点嘛。”
孟知祥向前一步:
“行礼!”
两名童男童女各捧铜匜、铜盘上前。铜匜中盛着取自嘉陵江的清水,水中浮着桃花瓣。
“行沃盥礼——净手洁面,以示虔诚——”
李星云先净手,水流过指间,他抬眼望向对面。虽隔着面帘,却能感受到那双清冷眼眸中的光。姬如雪随后净手,动作轻缓。
“一拜地——谢造化赐缘——”
二人转身面向青庐外地,三揖至礼。阳光穿过青庐顶部的窗,正好落在二人身上,金光镀边。
“二拜尊长——”
转向香案两侧。李星云朝左侧虚位深深一拜——那里虽空无一人,但他心中默念的是师父阳叔子、是不良帅袁罡,以及死去的父皇和皇兄。姬如雪则朝右侧的女帝行礼,女帝微微颔首,眼中含着欣慰。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李星云看着眼前这个与他经历过生死、江湖、离乱的女子,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姬如雪敛衽回礼,面帘轻晃,露出下颌柔和的弧度。
三拜礼成,青庐内外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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