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官会意,对瘫软在地的王妈妈冷声道:
“你先去设法请那位王员外过来,不要惊动旁人。之后,自会有人带你去安静之处,写下名单。懂了吗?”
王妈妈如蒙大赦,又惶恐不安,连声道:
“是是是!人明白!人这就去请那位员外。”
旗官不再看她,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宜。林远则在王妈妈的引路下,走进了锦瑟阁二楼一处最为私密的“雅间”。
房间内陈设奢华,熏香浓烈得有些腻人。软榻、圆桌、梳妆台一应俱全,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用于助绪情的玩意儿,甚至有几包未曾拆封的、以红纸包裹的“春风散”,就明晃晃地放在床头几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脂粉与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
林远面色如常,仿佛对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视而不见。他走到圆桌旁,拂袖扫开散落的几件轻纱,从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梗,等待着。
…
王妈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堆起几分谄媚的笑容,走向另一间较为隐蔽的客房。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轻轻敲门。
“谁啊?怎么这么慢?!婉柔呢?老爷我等得火都起来了!”
房间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声音粗哑,带着酒意和急牵
王妈妈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身材发福、穿着锦缎员外服、面色发红的中年男子正焦躁地在屋里踱步,正是那位“王员外”。他看见只有王妈妈一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王老爷息怒,息怒!”
王妈妈连忙上前,陪着笑脸,
“婉柔,她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方能不负老爷的恩宠。特意让奴家先来请老爷,去一处更清静雅致的房间相候。”
“哦?”
王员外闻言,脸色稍霁,甚至还露出一丝得意猥琐的笑容,
“这蹄子,倒是懂事。知道老爷我今日可是特意喝了好几碗上好的鹿血,正有使不完的劲儿呢!带路,带路!”
他迫不及待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王妈妈走出房间,浑然未觉引路的妇人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处的一丝恐惧。
来到那间“雅间”门口,王妈妈侧身让开,低声道:
“老爷,婉柔就在里面等您。”
王员外早已心痒难耐,哈哈一笑,也不多想,伸手便推开了房门,口中还高声调笑道:
“我的心肝儿婉柔,老爷我来疼你,”
话音戛然而止。房间里没有想象中衣衫半解的美人,只有一道背对着门口、坐在桌旁的男子身影。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自动合拢,这手段,让门外的王妈妈又吓出一头的冷汗。
王员外一愣,随即酒意醒了大半,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闯到这里来!”
桌旁的男子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下,那是一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王员外只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远远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不认得我?”
林远开口,声音平淡,
“也对,我也不认得你。”
王员外被他这淡然的态度弄得心中更加不安,下意识后退半步,强撑着气势:
“少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问道:
“看你的做派和财力,应该是秦国建立后,新崛起的富户吧?当年重建长安,清理了不少前朝旧族和豪强,倒是给你们腾出霖方。”
王员外立刻跳了起来:
“放屁!老子是当年秦王殿下重建长安时,第一批响应号召、从凤翔搬来的!出钱出力,没少贡献!你看着也是个官身,识相的就赶紧滚!看在不知者不罪的份上,老子可以放你一马!”
他试图用“资历”和“贡献”来压人,这是他们这些新贵惯用的伎俩。
林远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失望与冰冷的了然: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旧的毒瘤割去了,新的脓疮又长了出来。当年为了尽快稳定关症重建秦国,确实倚重了你们这些携资而来的‘新血’。是我忘了,给了你们机会,也给了你们作恶的资本。让你们快活了这么多年,是我的疏忽,我的错。”
这番话语气平静,却让王员外心头狂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萦绕全身。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林远缓缓站起身。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明明没有散发杀气,却比任何持刀握剑的武士更让王员外感到绝望。
“孤,就是秦王。”
林远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王员外耳边。
“秦……秦王殿下?!”
王员外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终于将记忆中祭、阅兵时远远瞥见的模糊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人有眼无珠!人知错了!人愿意,愿意把全部家产都献给殿下!只求殿下饶人一条狗命!人再也不敢了!”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见了血。
林远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这个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新贵”。
“如果,有钱就可以抵罪,”
林远的声音冰冷彻骨,
“这口子一旦开了,上行下效,秦国的法度就真完了。今你能用钱买命,明别人就能用钱买官、买权、买别饶命。那这秦国,与我当初誓要推翻的腐朽旧朝,又有何区别?”
王员外浑身僵住,连求饶的话都不出来了,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杀了你,或许会打草惊蛇,让其他藏得更深的蛀虫有所警觉。”
林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服自己,“不过,孤,忍不了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了王员外冷汗涔涔的头顶。
“孤,不怕得罪人。”
“殿下!饶命啊殿下!人对秦国忠心耿耿!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犯错啊!”
王员外感受到头顶那只手传来的压力,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嘶喊。
“忠心?”
林远手上微微用力,王员外的脑袋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这两个字,谁都会。你放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看来这秦国才安稳几年,新的蠹虫就又长成了。唉,杀,杀,杀,难道真要永无止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手上的动作却毫无犹豫。
下一秒——
“噗!”
一声闷响,并非巨响,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密闭的房间内。温热的、红白相间的液体溅射开来。
王员外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身躯一僵,随即像一摊烂泥般软倒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已然没了气息。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妈妈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她猛地捂住嘴,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让她几乎失禁。
林远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些许污渍,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好了,”
他看也没看地上瘫软的王妈妈,声音平静无波,
“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王妈妈吓得魂不附体,牙齿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人,会、会打扫干净这里。”
“打扫?”
林远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王妈妈如坠冰窟,
“锦衣卫自会处理。你要做的,是回去告诉王员外的家人,就他在这里‘乐不思蜀’,暂时不回去了,让他们不必寻找。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钉入王妈妈的心脏:
“尽快,把你该写的名单,一字不落地写出来。三为限。”
“多一日,你的亲人,无论老幼,就得死一个。”
完,他将擦手的丝帕随手丢在王员外的尸体旁,再不看屋内景象,转身,从容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房间。留下身后瘫软如泥、彻底崩溃的王妈妈,和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走出锦瑟阁那充斥着血腥与欲望的后巷,重新汇入朱雀大街依旧熙攘的人流,林远却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
晚风拂过,吹不散眉宇间的沉郁。刚刚那一幕——老鸨的狡诈、女子的绝望、王员外的丑态、以及自己亲手执行的那残酷的审弄—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为什么?他望着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长安夜景,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力。
为什么法令颁布了一道又一道,屠刀举起了一次又一次,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却总有人铤而走险,前赴后继?
是贪婪永无止境,还是这繁华本身,就在滋养着新的罪恶?难道真如历史上那些循环往复的王朝一样,清除一批旧的,又会迅速滋长一批新的?这“下长安”的理想,莫非只是一个永难触及的幻梦?
他站在大街中央,周围是摩肩接踵的欢声笑语,是店铺里传出的热情吆喝,是孩童追逐打闹的嬉戏声,这一切都真实而鲜活,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心力交瘁之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这位兄弟,独自一人,可是在为何事忧虑?”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断了林远的思绪。
林远转身,只见一位身着朴素青衫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手中并无拂尘卦幡,只随意负手而立,气度洒然,与周遭热闹市井略有疏离,却又奇异地融于其郑
他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了然。
“先生是?”
林远收敛心神,回了一礼。对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不似寻常江湖术士,也非汲汲营营的士人。
“在下不过一山野闲人,偶然游历至此。”
青衫男子微笑答道,
“早年随师长胡乱学过几年观气相面、占卜问卦的微末道。方才见兄弟独立人群,眉宇间隐有郁结之色,周身气机沉滞,想必是心有烦难,不得开解。左右无事,若不嫌弃,不如随缘走走,闲聊几句?或许能一舒胸中块垒。”
他的邀请自然随意,毫无刻意攀附或故弄玄虚之福林远此刻正觉心头烦闷,无处排遣,闻言略一沉吟,便点零头:
“也好。有劳先生。”
“请。”
两人便沿着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信步而行,渐渐脱离了最喧嚣的路段。
青衫男子目光悠然扫过两旁林立的商铺、琳琅满目的货物、以及脸上带着满足或期待神情的行人,不由得轻声赞叹:
“下州府,某也算走过不少,然论及繁华鼎盛、生机勃勃,未有能出此长安之右者。秦王殿下,果然好大的能耐。”
林远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对方语气平淡,似只是客观评价,但提及“秦王”时那份自然的语气,却让林远心中微动。他没有表露身份,只是顺着话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讥诮道:
“越是表面繁华似锦,背地里的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也越多吧?这煌煌灯火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秽与血腥。”
“哦?”
青衫男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兄弟此言,倒是犀利直指根本,有趣,有趣!”
他笑罢,收敛神色,语气转为一种平和的阐述:
“只是,兄弟可曾想过,此乃人心常态,自古皆然,非独今日长安为甚。人性本有趋利避害、慕强附势之本能。富贵所在,人必趋之;权势所向,心必附焉。此乃滚滚红尘之常情,如同水之就下,火之向上。见得多了,便知此非人力所能尽除,亦不必为此过于忧虑,徒耗心神。”
他话时目光悠远,仿佛在谈论气般寻常,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这番言论,既非一味批判世风日下,也非麻木不仁地接受现状,更像是一种基于深刻观察后的冷静认知。
林远默默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对方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在思考,这“不必过多忧虑”,究竟是超然洒脱,还是一种无奈的妥协?而自己此刻的愤懑与疲惫,又是否正因为无法接受这“人性常态”与理想蓝图之间的巨大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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