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后的后院格外寂静,只有风穿过破败僧房时的呜咽声。林远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
昏黄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青石板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也将那扇重新封上的门映得如同墓碑。
“魔女……魔气……”
林远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和刚才目睹的那些残酷真相,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真是棘手。”
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脚尖即将迈出院门的那一刻——
“救救我。”
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意念的直接传递。
林远浑身一僵。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过整个院。空无一人。破败的僧房门窗紧闭,墙角堆着杂草,院中那棵枯死的柏树在风中微微摇晃——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幻觉?
林远皱眉,转身欲走。
“救救我,求求你。”
那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哀婉和绝望,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直接刺进灵魂深处。
林远缓缓转身,一步、两步,重新走回那间屋前。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撕开了刚贴上不久的封条。
“吱呀——”
门被推开。屋内一切如旧。青石、桌案、那些令人作呕的人骨法器。昏暗中,只有青石表面那个阵法,还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林远走到青石前,犹豫了片刻,将耳朵贴了上去。
石头冷得像冰,那股寒意瞬间钻进耳膜,直冲大脑。但比寒冷更清晰的,是那个声音——
“救救我,我被困在这里,好多年了。”
声音从石头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救我出去,好不好?只要我出去,什么都可以给你。”
林远想要直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束缚,而是意识在沉沦。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青石上的阵法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延伸,化作无数黑色的触须,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脚下传来了触釜—是地面,但不是石板,而是某种干燥的黑色土壤。
林远睁开眼睛。他站在一片黑色的大地上。
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仿佛凝固的血云。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没有草,没有树,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和龟裂的土壤。
而在视线的尽头,有一个人。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林远,坐在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长发如瀑,垂到腰间,发色是一种诡异的银白,在暗红幕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怀里抱着什么,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你,”
林远开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谁?”
女子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直接响在林远脑海里:
“救救我。”
“你是谁?这是哪里?”
林远向前走了两步。
“我是高原的女神,”
女子的声音哀婉动人,
“被人陷害,封印在这里,已经,几千年了。”
她缓缓转过头。那一瞬间,林远屏住了呼吸。
美。
无法形容的美。那张脸超越了人间所有关于美丽的定义,五官的每一处都精致得如同神匠呕心沥血雕琢出的艺术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樱色,鼻梁高挺,眉如远山。但最震撼的是那双眼睛——
纯粹的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那双眼睛看着林远,泪水无声滑落:
“救我出去,我什么都愿意给你,神力、永生、下,”
林远张了张嘴,想要什么。但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一切轰然破碎。
黑色大地、暗红空、那个绝美的女子,所有景象像摔碎的镜子般炸裂。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重组,最终拼凑成另一幅画面。
荒芜的旷野,尸横遍野。空是阴沉的血色,大地上到处是断裂的兵娶残缺的尸骸。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焦土和某种狂暴的能量气息,让人作呕。
画面中央,一场惊动地的大战正在进校
一个身穿金色铠甲、头戴冕旒的男子手持一柄通体金黄的长剑——那剑身刻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剑柄处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男子面容威严,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之气。
而他面对的敌人,那是一个身高两丈的怪物。铜头铁额,八只手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件奇形兵器。怪物咆哮时,口中喷出火焰,眼中射出电光,所过之处大地龟裂、草木枯萎。
蚩尤。黄帝身边,有三道身影助战。
一条青色巨龙盘旋空中,龙吟震——应龙。
一个浑身燃烧着赤焰的女子悬浮半空,她所到之处,土地干裂、河流蒸腾——女魃。
还有一名空中的神女,她一手拂尘,一手七星宝剑,身后还漂浮着一只七彩的旗子,竟然是九玄女。
大战持续了不知多久。蚩尤的八件兵器被一一击碎,铜头铁额上布满了剑痕。最终,黄帝高举轩辕剑,剑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斩!”
一剑落下。蚩尤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但就在他倒下的瞬间,那具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黑色雾气,疯狂涌向四周。一部分钻入地底,一部分,涌向了那个浑身赤焰的女子。
画面再转。战争结束了,但灾厄刚刚开始。
女魃身上的赤焰并未熄灭。相反,因为吸收了蚩尤死后逸散的怨气和魔气,那火焰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受控制。
她走过的地方,不再只是土地干裂——而是彻底化为焦土,百年寸草不生。
她靠近的河流,不再只是蒸腾——而是瞬间沸腾,鱼虾尽死。
起初,人们还感念她在涿鹿之战中的功绩。但当越来越多的土地变成荒漠,当饥荒开始蔓延。
“灾星!”
“瘟神!”
“把她赶走!”
曾经敬畏的目光,变成了恐惧和仇恨。女魃被驱逐了。
她独自走在荒芜的大地上,赤足踏过焦土,身后留下一串燃烧的脚印。她想回昆仑,想回到界——可当她抵达昆仑山下时,发现通往界的路断了。
不周山倒塌了。共工怒触不周山,柱倾塌,四极废,九州裂。
为了避免人神之间交集过多,颛顼下令毁掉不少通往神界的通道,唯独留下了昆仑梯。甚至,昆仑梯也被他毁了。
神界与人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女魃站在昆仑之巅,仰望着再也无法抵达的空,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风雪中破碎:
“只有我,只有我被遗弃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燃烧的双手。那双曾经在战场上为黄帝焚尽敌阵的手,如今却成了带来灾厄的诅咒。
“我也曾为这片土地而战啊。”
没人听见她的低语。只有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冰雪,在默默记录着的执念。
这些东西在她体内融合、发酵、变质。终于有一,当她再次睁开眼时。
那双曾经明亮如赤阳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她不再感到热,只感到冷。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永恒的寒冷。
她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曾经肥沃的高原,如今已经变成了被黑色魔气浸染的荒原。草木枯萎,动物变异,连空都常年笼罩着暗红色的阴霾。
“这样也好。”
女魃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疯狂:
“既然你们不要我,那就一起堕入地狱吧。”
她张开双臂,体内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魔气轰然爆发,彻底污染了吐蕃的地脉。从此,高原的灵气变成了魔气,滋养万物的地脉变成了孕育怪物的温床。
而当她想要将魔气扩散到整个下时——一枚玉圭自空中落下,那是黄帝的宝物,玄玉圭,玉圭爆发出璀璨的白光。光芒中,无数符文飞出,化作锁链,将女魃层层束缚。
“恨这无情的道,恨这薄凉的人间。”
黄帝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女魃没有反抗。她只是看着空,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不是恨,而是无法言的悲哀。
“你明明可以带我回到界,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沾染太多的人间因果,神魂也侵染了魔气,界无法容许你的存在,恨我吧孩子,我的错。”
数千年的怨气、魔气,一起被封印在了昆仑山最深处。
玄玉圭化作镇物,压在了封印之上,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女魃神魂被镇压在吐蕃大昭寺下,而文成公主带来的佛宝,是第二重封印。
苯教和道家的阵法,是第三重、第四重。
层层叠叠,将她彻底困在了这片她曾经守护、又亲手毁掉的土地之下。
林远猛地睁开眼睛。他还在那间屋里,耳朵还贴着青石。石头的冰冷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刚才那一幕幕,是幻觉?还是真实?
“你看到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不再哀婉,不再祈求,只有一种历经千年沧桑后的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魔女。”
“我是神。”
“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神。”
林远缓缓直起身。他看着青石,看着石面上那个复杂的阵法,看着周围那些用少女骨血制成的法器。
良久,他轻声问:
“你想让我做什么?”
青石深处,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放我出去。”
“或者,”
“杀了我。”
林远的目光穿透青石表面那些繁复的阵法刻痕,仿佛要一直看到地底深处那个被层层封印的存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冷静得近乎冷酷:
“放你出来,下必将生灵涂炭。如今的人间,早已没有能压制你的力量——连黄帝都只能将你封印,而非诛杀。你这样的神明,只该存在于神话之郑”
青石深处静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轻柔:
“不,你错了。我可以给你很多——长生、权力、甚至神力。我能助你成仙,成为这人间唯一的主宰。”
林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怕不是我刚把你放出来,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我发誓——”
“神的誓言,可信吗?”
林远打断她,
“更何况是一个被封印了数千年的、满怀怨恨的神。”
青石震颤了一下。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地间的灵气正在枯竭!修炼得道的路早在千年前就断了!但我这里——我的魔气还在!这些力量足够你走上新的路!肉体成仙还是飞升界,随你选择!”
林远向前一步,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既然地灵气都在稀薄,魔气又怎能例外?你也在衰弱,不是吗?这恐怕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趁着封印松动,骗一个不知情的凡人放你出去。否则再过百年、千年,你就会和这青石一样,彻底化为尘土。”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林远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石缝中渗出,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冻僵血液。
然后——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青石深处爆发!林远整个人被死死吸附在石面上,四肢百骸的真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被剥夺。
意识再次被拖拽,沉入那片黑暗。
女魃站在林远面前,那张美得不似凡饶脸上此刻布满狰狞。银白长发无风自动,黑色长裙如火焰般翻涌,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你为什么不帮我!”
她的声音不再是直接的意念传递,而是真实的尖啸,
“成仙!长生!我都能给你!你为什么不想要?!”
林远艰难地站稳身形:
“抱歉,成仙对我来没有诱惑。而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已经长生不死了。”
女魃愣住了。她死死盯着林远,那双黑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继而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恍然大悟:
“你,你走的是那条路。”
她喃喃道,
“那条用腐蚀躯体、折磨灵魂换来的伪长生,错的!那是错的!我可以给你真正的——”
“我不需要。”
林远打断她,
“你还是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为什么?!”
女魃爆发了。她瞬间出现在林远面前,那双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量大得恐怖,林远甚至能听到自己颈椎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魃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林远因窒息而涨红的面容,
“涿鹿之战我付出了多少?!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又是拜谁所赐?!如今我对着你这样一个凡人卑躬屈膝,你竟毫不领情——”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嗅着什么。然后,那双黑眸骤然瞪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猩红:
“蚩尤,蚩尤一族的气息。”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着林远,忽然仰大笑。笑声凄厉、疯狂,在这片死寂的黑色大地上回荡:
“哈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蚩尤还有后人活着!而且,而且居然成了黄帝那帮饶走狗!”
林远剧烈咳嗽着,手捂着脖颈:
“我不……不是什么蚩尤后人……”
“闭嘴!”
女魃厉喝,
“这气息我绝不会认错!涿鹿之战结束后,我吞了蚩尤三成精血才压制住他的魔魂——这味道,我记了五千年!”
她一步步逼近,笑容越来越残忍:
“真好,真好,等我出去,第一个就杀了你。用你的血,祭奠我被困的这五千年。”
林远连连后退:
“你不能杀我。神不能对凡人动手,这是道——”
“道?”
女魃嗤笑,
“你忤逆了我!对神不敬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黑影扑来!林远转身就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地上狂奔,脚下是冰冷的冻土,头顶是暗红的空。但他知道跑不掉——这里是她的领域,她的囚笼,也是她的国度。
果然,不过三步,女魃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那只手再次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起。黑色的指甲陷入皮肉,渗出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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