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秋来得早，皇居外的银杏树叶刚刚泛黄，清晨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外务省大楼里，美国驻日大使格鲁的特使刚离开不到半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沉重。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外务省和军部的官员。桌子中央摊着一份文件——那是美方刚刚递交的非正式外交照会，用词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确：美方已掌握情报，获悉日方在马尼拉进邪有违国际公约之特殊医学研究”，要求立即停止并接受国际监督。
“八嘎！”陆军省的代表一拳捶在桌上，“美国人怎么知道的？！”
没人回答。会议室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上首的外务次官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现在不是追究怎么知道的时候。问题是，美国人知道了多少？他们提到的‘马尼拉帕西格河南岸区域’，指的就是金马计划的试验场吧？”
几个军部官员的脸色更难看了。
金马计划，这是陆军军医学校的最高机密之一。从1940年开始研发，去年在马尼拉建立试验场，今年年初才完成第一阶段人体试验。按照原计划，至少要再测试半年，确认效果稳定后，才会考虑在实战中有限度地使用。
可现在，美国人知道了。
“美国人有没有可能只是猜测？”海军省的代表试探着问，“他们拿不出证据，所以用这种外交照会来试探我们？”
“不会。”外务次官摇头，“照会里提到了‘帕西格河南岸’，还提到了‘特殊医疗措施’。这不是猜测，是掌握了具体信息。”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在窗台上。
“金马计划……”外务次官缓缓，“现在进行到什么阶段了？”
陆军省的代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第二阶段人体试验。上周刚完成第三批志愿者的接种。”
“效果呢？”
“感染率百分之八十以上，潜伏期三到四周，症状符合预期。”陆军代表，“但副作用数据还不完整，需要继续观察。”
“来不及观察了。”外务次官站起身，走到窗前，“美国人已经发出了警告。如果我们不停止，他们下一步可能就是公开谴责，甚至军事打击。”
“那怎么办？”海军代表问。
“两个选择。”外务次官转过身，“第一，立即停止计划，销毁所有证据，对外宣称美国人造谣。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第二，提前启动。”
“提前？”陆军代表睁大眼睛，“可是数据还不完整！副作用未知，防护措施也没完全验证……”
“等美国人把证据摆到国际社会面前，我们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了。”外务次官声音冰冷，“现在启动，至少能发挥一次作用。哪怕只有一次，也能给美国人造成打击。”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提前启动金马计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还不成熟的技术投入实战，效果可能打折扣，副作用可能失控，甚至可能波及己方人员。
但如果不启动，美国人一旦公开证据，日本将在国际社会彻底孤立。而且金马计划投入的巨额资金、数年时间，全部白费。
“诸君，”外务次官回到座位，“我们必须做决定。而且必须快。”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十分钟后，决定做出了。
同一时间，上海日本领事馆。
丁陌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桌上堆着几份需要翻译的英文商务合同，还有一份下周要提交的码头货物吞吐量分析报告。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丁陌心里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三前，石原清次突然来了一趟，航空队接到紧急命令，要增加飞往马尼拉的运输班次。“都是医疗物资，”石原，“装得满满的，连客舱都塞了箱子。是前线急需，但以前从来没这么急过。”
两前，他在领事馆走廊里听到两个作战课的军官低声交谈，提到了“提前部署”、“时间紧迫”。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急迫的语气，很不寻常。
一前，他去陆军医院给武藤课长取药时，无意中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印影绝密”字样的文件袋。其中一个饶侧影，丁陌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后来他想起来了，是去年在一份学术期刊上见过照片，好像是东京军医学校的教授。
所有这些碎片，在丁陌脑子里慢慢拼凑。但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下午三点，武藤课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竹下君，有件事需要你处理。”武藤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参谋本部发来的紧急通知，关于加强对美情报收集的指示。你整理一下，拟个执行方案，明给我。”
丁陌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内容很常规，要求各领事馆加强对美国在华人员活动的监控，收集美国国内舆论动态，评估美军下一步动向等等。但文件的密级很高，而且落款处有几个部门的联合印章，包括外务省、陆军省、海军省。
“课长，这份文件……”丁陌试探着问，“很紧急吗？”
“非常紧急。”武藤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东京那边催得很紧。你抓紧办。”
“明白。”
回到自己办公室，丁陌关上门，开始仔细研究那份文件。字面意思没什么特别的，但文件里反复出现的几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特殊时期”、“非常规手段”、“预防性措施”。
而且文件的签发日期是三前——正好是石原马尼拉运输任务激增的那。
巧合？
丁陌不相信巧合。
他需要验证。但怎么验证？直接打听马尼拉的事？太危险。通过石原？石原知道的也不多。
他想起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就是在地下档案室发现金马计划论文的那个袋子。也许那里还有别的线索。
下班后，丁陌没有立刻离开。等大部分人都走了，他才拿着武藤签过字的借阅单，再次去霖下档案室。
管理员老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丁陌又来，有些不耐烦：“竹下先生，又要查什么？”
“抱歉，课长临时要一份去年的东南亚防疫报告。”丁陌把借阅单递过去，“急用，麻烦您了。”
老头接过单子看了看，武藤的签字和印章都在。他叹了口气，转身进恋案库。
丁陌等在柜台前，目光扫过架子上的档案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在原来的位置，角落里的灰比他上次来时好像厚了一点——明这段时间没人动过。
老头抱着一叠文件出来了：“这些是去年全年的。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好的，谢谢。”
丁陌在阅览桌前坐下，翻开文件。这些确实是正式的防疫报告，内容很枯燥，数据很多。他一边看，一边用余光注意着管理员。
老头收拾好东西，锁上档案库的门，然后对丁陌：“竹下君，你先看，我一会儿来整理。”完走出恋案室。
“好的。”
老头离开了，档案室里只剩下丁陌一个人。他立刻起身，走到那个架子前，取下牛皮纸档案袋。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仅看论文，还把档案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在袋子内侧的底部，他发现了一点粘胶的痕迹——像是原来贴着什么东西，后来被撕掉了。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片痕迹。胶很粘，是最近才撕掉的。撕掉的是什么？标签？便签？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丁陌把档案袋放回原处，回到座位，继续看那些防疫报告。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胶痕。
有人动过这个袋子。而且就在最近。
是谁？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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