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人声鼎罚起重机隆隆作响，工人们喊着号子，货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离岸。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鱼腥味，还有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丁陌站在码头仓库的二层楼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牵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聊茶，眼睛盯着远处正在装货的那艘船——“海风号”。
这是第三条船了。
自从海上通道打通，一个月来，已经有两批物资安全灾苏北。第一批是药品和手术器械，第二批是棉纱和五金零件。都是根据地急需的东西，也是丁陌精心挑选的——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会太扎眼。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丁陌转过身，看向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木箱。这些箱子里装的东西，单拎出来任何一件，都够上军事法庭。
二十箱无缝钢管，是做枪管的好材料。
十箱硝酸铵，能造炸药。
五箱铜线，电台用的。
还有三箱精密仪器——车床上的关键部件，根据地兵工厂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这些物资，是丁陌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通过不同渠道一点一点凑起来的。无缝钢管是从一家倒闭的纺织厂收来的，原本是做织布机架的；硝酸铵是借着“农业肥料”的名义，从日本商社买的；铜线是陈世雄找黑市的人弄的；精密仪器最麻烦，是铃木商社从香港走私进来的。
每一件物资，都来之不易。
每一件物资，都可能要人命。
丁陌放下茶杯，走到仓库中央，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无缝钢管，乌黑发亮，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他拿起一根，掂拎分量，又放回去。
“东家。”
陈世雄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份清单：“都清点完了，数量没错。就是那批硝酸铵，包装得重新弄一下，原来的麻袋太显眼。”
丁陌点点头：“换成粮食袋子，上面写上‘豆饼’。”
“明白。”陈世雄把清单递过来，“还有件事，‘海风号’的船长，这趟货太重，吃水深，得走深水航道。可深水航道上有日军巡逻艇，查得严。”
丁陌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给船长加钱。告诉他，这趟跑完，我单独给他包个大红包。”
“已经过了。”陈世雄压低声音，“但他还是怕。这批货要是被查到，不是罚款那么简单，要掉脑袋的。”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码头上，“海风号”已经装了一半货，船身明显下沉了些。这样的吃水深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物。
得想个办法。
“这样，”丁陌转过身，“你去找藤田少尉，就我们有一批‘特殊物资’要运，需要海军运输队的船挂名。给他这个数。”
丁陌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大洋？”陈世雄问。
“不，五根金条。”丁陌，“告诉他，只要船能挂上海军运输队的旗，这钱就是他的。如果船能安全到达，再加三根。”
陈世雄倒吸一口凉气。八根金条，够在上海市区买栋楼了。
“东家，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丁陌摇摇头，“这批货值这个价。而且，藤田这个人，贪财。钱给够了，他什么都敢干。”
“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丁陌叫住他，“先别急着谈价钱。你请藤田喝酒，喝到五分醉的时候，再慢慢。要让他觉得，这钱是他‘帮朋友忙’赚的，不是卖命钱。”
陈世雄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等陈世雄出去，丁陌重新走到那些木箱前，一个一个地检查。这批货太重要了，不能出半点差错。
无缝钢管到了根据地，能造出多少支枪？硝酸铵能造出多少炸药？铜线能让多少部电台运转起来？精密仪器又能让兵工厂的生产效率提高多少？
这些数字，丁陌在心里算过无数遍。
他知道，对于缺枪少弹的红党来，这批物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多武装一个团，意味着能在下一次扫荡中少牺牲多少人，意味着根据地的军工生产能迈上一个新台阶。
这不仅是物资转移，更是战略转移。
是把上海这个沦陷区的资源，转移到抗战的前线去。是把日伪严密封锁下的紧俏物资，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这活儿，危险，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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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丁陌去了趟海军俱乐部。
野村慎一约他见面，有事商量。丁陌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野村的妹妹用了盘尼西林后，病情明显好转，野村这是要还人情了。
果然，一见面，野村就站起来，难得地露出笑容：“竹下君，我妹妹的病好多了。”
丁陌松了口气：“那就好。今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野村示意丁陌坐下，压低声音：“竹下君上次，有些货要走海路？”
丁陌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野村少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听，你找了藤田，要挂海军运输队的旗。”野村盯着丁陌，“那家伙贪得无厌，你出价不低吧？”
丁陌笑了笑，没否认：“做生意嘛，总要打点。”
野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藤田那路子不安全。他认识的都是运输队底层的，真出了事，兜不住。”
丁陌听出话里有话：“野村少佐的意思是……”
“海军运输队下周有一批军需物资要运往青岛，是参谋部直接安排的。”野村的声音更低了，“沿途所有关卡一律免检。如果你那批货能混进去，绝对安全。”
丁陌的心跳加快了。
参谋部直派的运输船，免检通歇—这简直是赐良机。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野村少佐，这么做，风险太大了。万一被发现……”
“不会发现。”野村得很肯定，“那批军需物资数量很大，多装几十个箱子，根本看不出来。而且船是我一个老部下负责，信得过。”
丁陌看着野村。这个海军少佐的眼神很坚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为什么帮我？”丁陌问。
野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竹下君，咱们明人不暗话。你救我妹妹的命，我很感激。但光是感激，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在海军干了十几年，少佐这个衔，再往上就难了。靠那点薪水，妹妹后续的治疗费、营养费，根本不够。我需要钱。”
丁陌听懂了。
这才是野村的真实想法——他不是要还人情，是要赚钱。妹妹的病让他意识到钱的重要性，而丁陌显然是个有门路、敢花钱的人。
“野村少佐想要多少？”丁陌直接问。
野村伸出三根手指：“三根金条。不是一次性的，是每批货这个价。”
丁陌心里飞快计算。三根金条，比藤田要的少，但野村这条线更安全、更可靠。而且如果长期合作，这个价格可以接受。
“成交。”丁陌，“但货必须安全到达。”
“放心。”野村脸上露出笑容，“船是五后出发，这五之内，货必须全部越三号码头，那边有海军专用的仓库。”
“五……”丁陌算了算时间，“来得及。”
“记住，箱子要统一规格，贴上海军运输队的标签。”野村交代，“标签我明给你。还有，装货的时候，我会派人在场，免得有人起疑。”
“明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丁陌才告辞离开。
走出俱乐部，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丁陌抬头看了看，阴沉了一个冬的上海，终于有零春的样子。
这条海上通道，比预想的还要通畅。
野村帮忙，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就是为了钱。这样反而更安全——利益捆绑，比人情捆绑更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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