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底的上海，空气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
丁陌站在领事馆三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抄件——不是原件，原件已经被林委员锁进了保险柜。这是中村“不心”多抄的一份，内容很零碎，尽是些外交辞令和例行通报。但丁陌的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行字：
“……鉴于谈判进展迟缓，海军方面或需考虑其他选项。”
就这一句，夹在十几页的公文里，像一颗不起眼的沙子。但丁陌知道，这不是沙子，是惊雷的前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电报抄件放进碎纸机。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纸张被切成细碎的条状，再也没人能拼凑出原来的意思。
窗外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丁陌坐下来，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他需要好好想想。
珍珠港。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只挥之不去的乌鸦。他知道历史——十二月七日，星期日清晨，六艘日本航母的舰载机将扑向珍珠港，把美国太平洋舰队炸成一片火海。然后，美国参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真正成为世界大战。
他改变不了历史，也没想过要改变。但他必须想想，怎么利用这段已知的历史，为自己，为他的网络，谋取最大的利益。
丁陌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词：转移。
林光一这段时间查得太紧了。药品流向、物资损耗、运输记录……虽然还没查到渡边头上，但已经让后勤系统风声鹤唳。渡边昨还偷偷传话，下次交易可能要推迟，“最近风声不对”。
珍珠港事件一旦爆发，东京震怒，必然彻查泄密。那么重大的战略计划，知道的人屈指可数。泄密了，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海军军令部、联合舰队司令部那些核心部门的高官。特高课的调查视线，会从上海这些“鸡毛蒜皮”的药品流失案，转向东京高层的“惊泄密案”。
这就是机会。
丁陌在“转移”后面画了个圈，又写下第二个词：巩固。
他在军统那边的身份是“影子”，一个潜伏在日军内部的高级特工。这段时间，他提供的都是战术层面情报——某个仓库的位置，某支部队的动向，某批物资的运输路线。有价值，但不够惊动地。
如果……如果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前，他能“预测”到日本将对美军动手呢？
不，不能太准。太准了会引起怀疑。一个上海领事馆的中层官员，怎么可能知道日本海军最高机密的作战计划？但可以得模糊些——“据线人透露，日本海军近期可能在太平洋方向有大动作，目标或是美军基地，时间约在十二月初。”
模糊，但又包含关键信息：太平洋，美军基地，十二月初。
这样的情报递上去，军统会重视，但不会完全相信。等珍珠港事件真的爆发，他们回头一看——我的，“影子”居然提前预警了！虽然模糊，但方向是对的！
那他在军统眼中的价值，就会从“有用的特工”跃升为“战略级的谍报才”。戴局长会怎么对他？杜月峰会怎么对他？军统的资源会向他倾斜多少？
丁陌在“巩固”后面画了两个圈，又写下第三个词：网络。
珍珠港意味着战争扩大。美国参战，太平洋战场开辟，整个世界的物资流向都会改变。上海的码头会更忙，运输会更紧张，检查会更严格。
但他的网络，准备好了吗？
渡边的药品渠道要稳住，不能因为调查就断了。山口宏的铁路调度权限要巩固，关键时刻要能调出车皮。李爷的黑市销路要拓展，药品换来的金条和现大洋，是网络运转的血液。渔夫那边的根据地需求会增加，药品、物资、情报……一条稳定的输送线，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运输线路。林的新规定卡得很死，车皮要提前三报备。但战争一扩大，各种“紧急运输任务”会多起来，规矩总要为战争让路。到时候，浑水才好摸鱼。
丁陌在“网络”后面画了三条线，每条线都指向不同的方向——铁路、水路、陆路。多线并行，互为备份，一条线断了，还有别的线。
第四个词：安全。
这是最重要的。知道这么大的秘密，本身就是危险。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未卜先知”的迹象。在领事馆里，他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对即将到来的巨变“一无所知”。震惊、困惑、担忧——这些表情他都要准备好。
还有林。这个人太聪明，太敏锐。在他面前，丁陌要更加谨慎微，更加按部就班。码头的记录要做得滴水不漏，物资的流转要符合所有规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错。
丁陌在“安全”两个字周围画了个方框，又加粗了边框。
窗外的色更暗了。丁陌放下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第一步，观察。密切关注领事馆里关于太平洋局势的动向，特别是海军方面的消息。中村那边要打好招呼，有什么异常的电文，第一时间告诉他。
第二步，铺垫。找个合适的机会，在码头或茶馆，“无意间”听到一些关于太平洋美军调动的情报。这些信息零散、模糊，但能为他后续的“预测”提供“信息来源”。
第三步，传递。在十二月初——不能太早，太早了不像真的；也不能太晚，太晚了没意义——通过军统的紧急渠道，递出那份模糊的预警情报。内容要斟酌，既要体现价值，又不能暴露自己。
第四步，应对。珍珠港事件爆发后，领事馆必然大乱。他要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震惊，同时迅速调整网络运作——趁着混乱，把积压的物资运出去；趁着东京调查高层泄密，让渡边那边松一口气；趁着军统对他刮目相看，争取更多资源和支持。
每一步都要稳，都要准，都不能出错。
丁陌睁开眼，重新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四个词：转移、巩固、网络、安全。
这不是一份行动计划，是一张棋盘。而他，是那个在暗处落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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