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一郎站在办公室巨大的玻璃窗前，背对着房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空，铅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院子里，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在萧瑟的秋风中打着旋，不甘心地飘零而下，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凉。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近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坠落。但他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落在了某个更遥远、也更让他烦躁不安的地方。
烦恼，如同办公室里挥之不去的烟草气味，紧紧缠绕着他。
桌面上，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来自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质询函，措辞虽然还算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满和压力，几乎要透过纸张溢出来。内容依旧是关于近期接连发生的泄密事件——针对军统货栈的突击行动失败、内部清除名单泄露、甚至不久前池信三这个低级情报员都能接触到并泄露出去的一些零散信息……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这个情报课长的脸上。
“无能！”“废物！”“帝国情报系统的耻辱！”——他几乎能想象到司令部那些大人物在背后是如何评价他的。
香烟燃尽，灼热的痛感从指尖传来，武藤猛地一颤，甩掉了烟蒂，又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下一根。浓烈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泄密！泄密！还是泄密！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潜伏在领事馆内部，时时刻刻窥探着他们的动向，然后将最关键的信息泄露出去。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松本优子那个疯女人几乎把领事馆翻了个底朝，揪出了高桥，揪出了池，可泄密事件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并未根除！
上面已经失去了耐心。这份质询函，与其是询问，不如是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拿出像样的成绩，他这个课长的位置，恐怕就坐到头了。一想到可能被调回国内，扔进某个闲职部门，或者更糟，被送上军事法庭，武藤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奋斗了大半生，才爬到今这个位置，拥有如今的权势和地位，绝不能就这样毁于一旦！
可是，突破口在哪里？那个真正的“幽灵”，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办公室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由“竹下贤二”近期整理送来的、关于外事活动和部分非核心机要文件的摘要。这个年轻人，能力是有的，办事也稳妥，在池事件中还似乎“无意”提供了关键线索。最近自己将一些杂务交给他处理，他也都完成得不错，让人省心。
或许……可以再给他加加担子？让他接触一些更敏感，但又并非最核心的领域？一来可以试探其忠诚和能力极限，二来，万一他真能发现什么被忽略的细节呢？总比现在这样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要强。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在武藤心中滋生。他需要可靠的人，需要能替他分忧的人。松本优子能力虽强，但太过偏执，行事风格也过于激进，而且背景复杂，并不能完全信任。相比之下，“竹下贤二”这种背景相对干净、能力不俗、又懂得察言观色的下属，似乎更符合他目前的需要。
“课长，”秘书的声音从内部电话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竹下君来了，是有关于近期外联安保的费用结算报告需要您签批。”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武藤掐灭了烟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沉声道：“让他进来。”
丁陌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迹他依旧是那副沉稳谦逊的样子，只是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一些，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
“课长，这是本月外联活动及部分特殊物品采购的费用明细，请您过目。”丁陌将文件夹双手呈上。
武藤接过，随手翻开。里面列出的项目琳琅满目：宴请外宾的餐饮费、车辆租赁与燃油费、临时雇佣人员的劳务费、购买用于“打点关系”的烟酒、茶叶、甚至还有几笔数额不的“信息咨询费”和“风险补偿金”。每一项后面都附有看似合理的明，将所有的经济需求都精细地包装成了必要的业务开支和行动成本。
武藤大致扫了一眼，总额不菲，但他现在心烦意乱，也懒得细究这些细枝末节。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竹下贤二”这个人本身。
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将文件夹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丁陌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带着一丝下属面对上级时应有的拘谨。
“竹下，”武藤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审视着丁陌，“最近工作感觉如何？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丁陌微微垂首，语气带着感激：“多谢课长关心。能为课长效劳，是属下的荣幸。只是最近事务繁杂，加上……可能有些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不敢耽误工作。”他将身体的异常归咎于劳累和水土，合情合理。
武藤点零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最近，上面对我们课里的工作，很不满意啊。”
丁陌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是因为……之前的泄密事件吗？”
“哼，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武藤冷哼一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高桥、池……抓了几个，可根子还没挖出来！上面催得紧，我这边压力很大啊。”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丁陌倾诉烦恼，这是一种上位者偶尔向下属示弱以换取忠诚的手段。
丁陌脸上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沉吟片刻，才谨慎地开口：“课长殚精竭虑，属下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敌人太过狡猾，隐藏极深。属下以为，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哦？什么思路？”武藤目光一凝，来了兴趣。
“属下愚见，”丁陌措辞心，“既然内部清查暂时没有更大进展，是否可以将部分精力，转向外部防范和主动出击？比如，加强对已知敌对势力电台的监控，或者，针对他们下一步可能的目标，提前布防？有时候，防守得太严密，反而会让老鼠找不到洞口，逼得它们从更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头。”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武藤出谋划策，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清乡计划”以及红党可能采取的应对行动上，为他后续获取和传递相关情报做铺垫。
武藤若有所思。丁陌的话，确实提供了一种新角度。一直盯着内部，容易陷入僵局，或许真该在外围想想办法。而且，这个“竹下贤二”能想到这一层，明他确实有些头脑，不是只会埋头干活的庸才。
“你得有些道理。”武藤微微颔首，看向丁陌的目光中，欣赏之色又多了几分，“看来，让你只处理些文书工作，确实是有些大材用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费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其递还给丁陌，语气缓和了不少：“这笔经费，我会让后勤尽快拨付。你最近也辛苦了，这些额外的开销，该花就花，不必太过拘谨。只要能把事情办好，钱不是问题。”
他这是在用经费和信任，来笼络这个看似得力的下属。
“多谢课长信任！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为课长分忧！”丁陌双手接过文件夹，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语气坚定。
“嗯，去吧。”武藤挥了挥手，看着丁陌恭敬地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武藤一人。他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色，心中的烦恼并未减少，但似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可能的方向。他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看似可靠能干的“竹下贤二”身上。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个他眼中值得信赖、正在为其“分忧”的下属，就是他苦苦追寻而不得的那个“幽灵”，那个即将给他的“烦恼”清单上，添上最浓墨重彩、也最致命一笔的——“深渊”。
信任与背叛，利用与被利用，在这间充斥着烦恼和烟雾的办公室里，无声地交织，酝酿着下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而武藤，依旧站在风暴眼中心，为自己的仕途和性命忧心忡忡，对近在咫尺的危险，却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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