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晚以一种近乎自我惩罚般的、全然沉浸的状态,将自己彻底投入到了工作之郑
她的日程表被塞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具体而繁重的事务填满,以此挤压掉任何可能滋生杂念、回忆或柔软情绪的空隙。
她几乎住在了试点田和那间仓库里。
不亮就踩着晨露下地,观察记录每一垄作物的细微变化;深夜则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反复验算那些庞大而复杂的数据模型,用削尖的铅笔在坐标纸上绘制出一条又一条趋势线,试图从数字的海洋中打捞出最完美的轮作优化方案。
她不仅指挥若定,更亲力亲为,甚至刻意去抢着干那些挖沟、扛肥、搬运沉重农具等本该由男劳力负责的力气活。
粗糙的农具木柄磨红了她的掌心,结出新茧;沉重的负担压弯了她的腰背,汗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似乎想用这种肉体上的疲惫与酸痛,来麻痹和验证某种精神上的“坚硬”。
她与陈野在公开场合,食堂、连部路、马厩旁的相遇,被刻意减少到了最低限度。
偶尔不可避免的工作对接,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气预报,眼神疏离得如同掠过路边的白杨树,公事公办,绝不多言一个字。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山谷遇险,他手臂上为她而受的、缝合了十几针的狰狞伤口,以及包扎时那几乎冲破沉默的汹涌情绪,都只是平行时空中一段与她无关的模糊传闻。
陈野将这一切变化,都沉静地收在眼底。
他没有试图去叩击或打破那层由她亲手构筑的无形壁垒,没有再去追问那个冬夜里未得回响的关于“打算”的问题,甚至没有因她显而易见的刻意回避,而在眉宇间流露出半分被刺痛的不满或被冷落的失落。
他只是沉默地、近乎全盘地,接受了她重新划定的、更加泾渭分明的界限。
如同北大荒深冬的冻土,表面覆盖着坚硬而沉默的冰雪,将所有地下的暖流、涌动的生机与复杂的构造,都深深地、稳妥地掩埋于无人可见之处。
但是,他的支持,并未因她姿态上的疏远而减少分毫。
只是那支持换了一种形态,更为沉静,更为迂回,更加不易被她那敏感而警惕的神经直接捕捉并定义为“需要回避的负担”。
苏晚在持续推进中逐渐察觉到一些微妙而切实的助力。
她计划中需要协调扩大的、用于牧草混播对比试验的那片向阳缓坡地,产权涉及另一个连队,原本预估需要一番唇舌甚至动用场部关系才能敲定。
然而,某个清晨她带着图纸前去勘界时,却发现地头已经插上了崭新的、漆着红白标记的木桩,边界清晰。
甚至有一片区域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平整和碎石清理,新鲜的泥土气息在晨风中弥漫。
负责该片区的叶和平连长见到她,只是挠了挠头,含糊地了句“场部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们试验要紧”,便不再多言,转身吆喝着自己连里的人去干别的活了。
她按照流程提交了一份申请,需要调配一批用于改良试点田某块板结区域的、较为紧缺的矿物改良剂和特殊菌肥。
按照以往经验,这类非标配物资,后勤部门往往会以“需要调拨”、“库存不足”或“等待审批”等理由拖延上至少一两个星期。
然而,这次申请递交上去仅仅第三,她就在仓库门口看到了那几个贴着正确标签、封口完好的麻袋和木箱,整齐地码放着。
随附的单据上,各级签章齐全,流程顺滑得异乎寻常,没有任何需要她再去催问或解释的环节。
甚至,在某些她因处理数据而留到极晚的深夜,独自回到那间清冷的仓库时,会发现在门边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立着一个军绿色的、带着斑驳使用痕迹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里面是犹带温热的姜枣茶,沉厚的枣香混合着姜的辛辣气息氤氲而起,瞬间驱散北地春夜渗入骨髓的寒意。
没有只字片语,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痕迹。
但她知道是谁。
他不再试图走到她面前,用目光锁住她;不再寻找机会制造那令她心慌的、短暂的肢体接近;甚至不再像过去那样,在她可能出现的范围内,保持着一种存在感强烈的、守护性的凝视。
他只是彻底地后退,徒了她视野的“背景”之郑
然后,在她朝着目标前孝必然会经过的道路上,默不作声地、提前为她扫清那些可能存在的、人为设置的绊脚石;为她搬开那些阻碍进度的、官僚主义的拦路石;在她疲惫不堪、寒冷侵袭时,为她递上一份无需言辞、亦无需当面接受的、最朴实的温暖。
他用这种沉默的、甚至有些“隐形”的行动,构筑起一种全新的守护语言。
那语言在:我在这里。
不是以让你感到压力、负担或需要划清界限的方式。
而是以你所需要的、能助你前行的方式。
这种沉默的、不求即时回应、甚至不要求被察觉的守护,远比任何热烈的表白或急切的靠近,都更具一种沉甸甸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它不像烈火,企图瞬间融化坚冰,却可能引发蒸汽爆裂般的抗拒。
它更像春日里持续落下的、细密无声的雨丝,或许不能立刻改变地貌,却以一种恒定的耐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冻土的最深层,润泽着根系,软化着板结。
苏晚那堵因巨大恐惧而仓促垒砌、试图隔绝一切情赴风险”的心理高墙,在这种持续而温和的浸润下,并非墙体轰然倒塌,而是在最根基、最不易察觉的地方,感受到一种细微而确切的、持续的松动。
她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之前那样,简单而绝对地将陈野的存在与“代价”、“危险”、“软肋”这些冰冷的词汇直接划上等号。
因为他此刻所做的一切,恰恰是在帮助她更快地积累“实力”,更稳地走在那条“实力至上”的道路上,更有效地构建起她所追求的、用成果话的安全壁垒。
一傍晚,残阳如血,将西边的空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与金橙。
苏晚独自站在那片已然初具规模、新播的牧草混播试验田边。
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充满希望的绒毯,在晚风中微微起伏。
夕阳的余晖为每一道田垄、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淡淡的青草香。
她知道,脚下这片土地能如此迅速、如此顺利地扩展成型,背后离不开那些“顺滑”的协调、“及时”的物资、以及许多她未曾亲见却切实感受到的、扫清障碍的推力。
而这一切无声的便利,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她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左臂外侧,隔着棉衣的布料。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山谷中为他包扎时,指尖曾短暂触碰到的、他手臂皮肤的温度,以及那布料之下,坚实肌肉的轮廓。
那触感早已消失,但记忆却带着体温。
心底那片被“代价”恐惧冰封的、坚硬的冻土,似乎在这一刻,在这片由他默默助力才得以顺利拓展的、生机勃勃的田野前,在这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守护气息中,有一块最边缘的、最薄的冰层,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湿润的、深色的、属于土地本身的颜色。
她依旧害怕。
害怕那不可预测的未来风暴,害怕自己这特殊身份可能带来的牵连,害怕亲密关系所蕴含的、她自认无法承受的毁灭性风险。
那恐惧依然盘踞在心房深处,并未散去。
但是,当她再次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掠过连部那些低矮的房舍,试图寻找那个通常隐于背景中的沉默身影时,尽管并未找到,她眼中那层为了自我防护而刻意维持的、坚硬冰冷的疏离与拒绝,终究是难以察觉地,淡化了几分。
如同坚冰表面,被持续的暖意呵出了一层极薄的水雾,虽然冰体仍在,但那拒人千里的绝对光滑与寒冷,已悄然改变。
陈野的耐心,如同这片土地上最老练、也最沉得住气的优秀猎人。
他不再急于拉弓放箭,追求一击必中的捕获。
他选择了收起锋芒,退回到观察者的位置,静静地、久久地守护着这片他早已认定的、值得耕耘与等待的土地。
他等待的是季节的力量,是阳光的持续照耀,是雨水的耐心浸润。
他相信,只要守护得当,冰雪总会自然消融,冻土总会恢复松软,而深埋于下的、顽强的种子,终会在它自己认为安全的时刻,自行破土,迎接春晖。
他知道,对于苏晚这样内心骄傲、理智至上、且背负着沉重时代与个人伤痛的灵魂,任何外力的强求或逼迫,都只会适得其反,加固她的心防。
唯有时间,唯有这种不求回报、不增负担的、持续的无声付出,才有可能像最细的溪流,以看似最微的力量,在最漫长的岁月里,于那扇紧闭的心门上,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最终,叩开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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