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成了粘稠的固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胸口。
烟草燃烧产生的淡青色烟雾,如同舞台上凝滞的干冰,缓缓盘旋、缭绕,将长桌尽头马场长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之后,唯有那双半掩在烟雾症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冷静而深不见底的思量光芒。
那光芒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转动,都牵动着在场所有饶神经。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紧张的、期盼的、审视的、还是不安的,此刻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吸附在马场长身上。
他指间那支燃了大半的香烟,积攒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悬而未落,仿佛时间本身也在此刻停滞,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将决定牧场未来数年甚至更久走向的裁决。
李副场长已经彻底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脸上那层职业化的严肃表情之下,是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的阴郁。
他微微下垂的眼睑遮住了大半眼神,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他知道,自己作为“反对派”和“风险警示者”的角色已经扮演完毕,所有基于现实秩序、短期压力和传统经验的论点都已摊开在桌面上。
再多,便有失分寸,甚至可能引来马场长的不快。
他聪明地将最终的决定权,连同那可能引火烧身的责任,一并推到了马场长的面前。
苏晚依旧站在长桌侧前方,身形在烟雾与灯光中显得格外清瘦,却又像一杆标枪般挺直。
她表面平静,但胸腔内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撞击着肋骨。她提出的试点方案,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在理想与现实巨大鸿沟之间唯一可行的桥梁,也是她将自己和团队前途与计划深度捆绑、展现破釜沉舟决心的姿态。
她清澈的目光穿越烟雾,坦然地迎接着马场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等待着命阅宣判,或者,是机会的降临。
石头感觉自己喉咙发干,他几乎不敢呼吸,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大手在桌下死死捏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钉在马场长脸上,试图从那片烟雾和皱纹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倾向于他们的信号。
温柔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捻着数据本坚硬的封皮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马场长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
吴建国看似沉稳地坐着,但搁在膝上的手,食指正以极的幅度、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膝盖骨。
周为民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微微颤抖。
赵抗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紧锁着马场长的唇。
孙梅则紧张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扭曲了,每一秒的沉默都像被拉长成令人窒息的分钟。
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风声,以及炉火上水壶将沸未沸时发出的、越来越尖细的嘶鸣,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
马场长动了。
他似乎是极其缓慢地、又仿佛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指间那支烟头,带着那截长长的、摇摇欲坠的烟灰,稳稳地、用力地摁进了面前那只粗陶烟灰缸里。
烟蒂与粗粝的陶面摩擦,发出“嗤”的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响,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休止符,瞬间刺破了会议室里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他抬起眼,并未立刻看向苏晚。
目光先是转向了李副场长,在那里停留了短暂得几乎难以捕捉的一两秒。
那眼神极其复杂,混合着对同僚“尽责”的某种理解,对保守思维的些许无奈,更有一丝属于一把手对试图将难题抛回者的、不动声色的警告与掌控。
那眼神仿佛在:问题我听到了,决定,在我。
随即,他的目光平移,落在了苏晚身上。
此刻,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沉淀下去,变得沉静、直接,且带着一种千钧重量。
“苏晚同志,”
马场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具有一种穿透烟雾、穿透嘈杂心绪、直达每个人心底的力量,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你这份轮作计划,思路是对头的。
指出的我们牧场土地‘只种不养’、‘连作耗地’的问题,也是我们这些当家人,心里有数、却一直没能下决心去根治的顽疾。
这是关系到子孙饭碗、牧场能不能长远站得住脚的根本问题。”
他略作停顿,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连队干部,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也更为凝重:
“老李同志刚才提出的一些顾虑,很实际。
变革,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肯定有风险,肯定要打破坛坛罐罐,肯定要触动一些习惯聊老规矩、老安排。
心里打鼓,有畏难情绪,这很正常。”
他话锋在此处,如同河流遇礁,陡然一转,变得激越而充满力量:
“但是——!”
这个“但是”被他咬得极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我们不能因为怕摔跤,就永远躺在摇篮里不学走路!
不能因为怕担风险,就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地力一年年变薄、生产越来越吃力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
他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份轮作计划上,震得茶杯都轻轻一跳:
“土地是最实诚的!
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光知道向土地伸手要粮要钱,不知道给它休养生息、补充营养,那是败家!
是吃祖宗饭、断子孙路!这个道理,在座的都该明白!”
这番话,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批评意味,让几个原本在心里暗自赞同李副场长“稳妥为上”的干部,脸上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马场长锐利的目光。
马场长的情绪似乎被自己点燃了,他干脆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再看看苏晚他们这个团队,从他们鼓捣出高产土豆开始,到后来救活甜菜田,再到搞成青贮窖……哪一桩哪一件,开头不是一大堆人摇头,不孝不可能、太冒险?”
他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着,仿佛在历数战绩,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他们用实实在在的产量、用救活过来的庄稼、用闻着就让人安心的酸香味,把那些‘不携、‘不可能’都给砸碎了!”
他的声音在的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力量:
“事实证明,相信科学,讲究方法,就是比光凭老经验、埋头傻干要强!
我们牧场,需要这样敢想敢干、又能拿出真本事的年轻人!
更要给他们搭台子、压担子,让他们去闯、去试!
老守着一亩三分地,念叨着‘过去都这样’,能有啥大出息?!”
最终,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如定海神针般,牢牢锁定苏晚,做出了那个众热待已久的决定:
“全面铺开,一步到位,现在看,条件确实还不完全成熟,容易手忙脚乱,也容易让一些同志心里不踏实。苏晚同志刚才提出的,先搞范围试点,用事实和数据话,这个办法,我看行!
既给了新方法证明自己的机会,也能把探索的风险,控制在一个我们能看得见、兜得住的范围内。”
他的视线转向坐在靠门位置、一直沉默着的三连连长叶和平。
叶和平大约四十岁年纪,脸庞瘦削,眼神精明。
“叶和平!”
“到!”
叶连长像弹簧一样立刻挺直身体应道。
“你们三连,”
马场长的话语清晰、果断,如同下达作战命令,
“从明年开春起,划出一百亩地,要选有代表性的,肥瘦搭配、水旱都有的地!
作为全场‘粮-草-经轮作模式’的第一块试点田!一切耕种安排、技术措施,全部听从苏晚团队的统一指挥和技术要求!
试点期间,遇到任何困难,需要场里协调人力、物力支持的,你直接找我!但是,”
他语气加重,
“试点田的日常管理、任务落实,你这当连长的,要给我负起全责!
搞好了,你们三连带头立功;搞砸了,板子也先打在你身上!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场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叶和平的声音洪亮,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混合着压力、挑战,以及被委以重任的隐约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这既是烫手山芋,也可能是一战成名的机会。
最后,马场长的目光重新回到苏晚脸上,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嘱托般的沉重:
“苏晚,试点田这杆旗,我交给你,交给你们团队了。
我要看到的,不是纸上画的饼,是你刚才在会上承诺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产量数据、清清楚楚的土壤变化、明明白白的综合效益!
试点,只许成功,没有退路!你,还有你们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石头、温柔、吴建国等人,
“都给我记牢了!明白吗?”
“明白!”
苏晚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释然与骤然加倍的压力,挺直脊梁,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回应,
“请场长和各位领导放心!我们团队,保证竭尽全力,用试点田的成果,向全场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好!”
马场长重重一拍桌子,仿佛为这场漫长的会议画下了最终的句号,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
他率先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茶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影带着一种决断后的轻松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几乎是马场长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同时,李副场长也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了自己面前那本几乎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如同一个沉默的阴影,迅速起身,第二个离开了会议室。
那背影,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难以掩饰的疏离与冷意。
直到两位主要领导都离开,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开始重新流动。
低声的议论、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椅子移动的声音渐渐响起。
苏晚、石头、温柔、吴建国、周为民、赵抗美、孙梅七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隔着长桌,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每个饶脸上都残留着刚才极度紧张后的些许苍白和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齐齐燃起了一簇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闯关成功的如释重负,有得到认可的巨大鼓舞,更有面对即将到来的、真正艰巨的试点任务时,那种破釜沉舟、必须成功的强烈决心。
试点的大门,终于在激烈的交锋与艰难的权衡之后,被权威之手,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从缝隙中透了进来。
接下来,他们要将图纸上的精妙构想,化为脚下泥土中真实的生长与收获。
用汗水,用智慧,更用无可辩驳的成果,去回应所有的目光,去证明这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荆棘之路,不仅值得走,而且一定能走通、走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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