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辟的轮作核心示范区,如同铺展在地间的一方巨大画布,在苏晚缜密的规划与团队高效的执行下,开始被渐次涂抹上不同的生命色彩。
越冬麦的种子已深埋入土,在秋日温暖的怀抱中悄然萌动;苜蓿细的种子也已在湿润的土壤里安眠,静待来年春风唤醒。
工作的重心,暂时从与外部力量的激烈博弈,转向了更为精细、却也至关重要的内务管理、数据积累和技术规程的严格落实。
苏晚敏锐地意识到团队成长的重要性,开始有意识地将更多具体事务的管理职责下放,在实践中锤炼每一位成员。她将新示范区中那片关键且敏感的苜蓿田,其日常监测、数据记录与初步状况研判的任务,郑重地全权委托给了温柔。
“这片苜蓿,是我们整个轮作体系的‘先锋’与‘营养基石’,”
苏晚将一本崭新的、封面标注着“苜蓿观测档案”的记录本,以及一个用于测量株行距的木尺,一并交到温柔手中,目光中充满信任与期待,
“它长势的强弱、健康状况的好坏,不仅直接关系到明年为土壤贡献多少氮素,更影响着后续麦、豆类等作物的生长基础和整个生态循环的启动效果。
你的眼睛,就是这片田地的第一道防线。
每定时观察出苗整齐度、幼苗生长速度,详细记录早期叶片的颜色、大、形态,以及田间的整体密度变化。
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哪怕只是一片叶子颜色的微妙改变,或局部生长势的细微差异,都必须高度警惕,第一时间标记、记录,并立即告诉我。”
温柔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记录本和冰凉的木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不再是协助整理数据或誊抄记录,而是独立承担起一个关键生产环节的监测责任。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托付背后沉甸甸的信任,也无比真切地尝到了随之而来的、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抬起头,迎向苏晚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苏老师,我明白了。我一定仔仔细细地看,认认真真地记。”
最初的日子,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顺利进校
苜蓿种子陆续破土而出,细弱却充满韧劲的幼苗在秋日明朗的阳光下舒展着两片嫩绿的子叶,成行成列,宛如在大地上精心绣出的绿色网格,长势均匀,惹人喜爱。
温柔每清晨和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苜蓿田边。
她像呵护最娇嫩的婴孩一般,心翼翼地蹲在田埂上,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腿脚的酸麻,全神贯注地运用苏晚教授的方法:随机选取样点,俯身贴近地面,仔细清点单位面积内的苗数,观察叶片是否肥厚、色泽是否鲜亮,用木尺测量着株距的均匀程度……
每一项数据,她都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字迹工整清晰,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然而,几后的一个清晨,当温柔像往常一样,沿着田埂开始例行的巡查时,目光扫过东南角那片地势略显低洼的区域,她的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发现,那里原本整齐嫩绿的几行苜蓿幼苗,靠近边缘的部分,叶片边缘竟出现了不正常的、逐渐蔓延的浅黄色晕圈,甚至有些幼嫩的叶片开始微微卷曲、打蔫,与田块中央那些生机勃勃、翠绿挺括的苗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出问题了!
是我哪里疏忽了吗?
浇水不对?
还是观察不够仔细?”
自责与慌乱的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按照她过去深植于心的习惯,此刻她应该立刻转身,飞奔去找苏晚,将问题连同自己的无措一起上交。
但这一次,就在转身的冲动即将支配双腿的瞬间,她攥紧了手中那本已写满前期记录的册子,指甲几乎要掐进硬质的封面。
她想起苏晚将本子交给她时的话,想起团队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苏晚正在另一头与石头、吴建国一起,指导冬麦的播后镇压和冬前水肥管理;孙梅在忙着建立新的地块档案;周为民和赵抗美也有各自的监测任务……
她不能,也不应该,一遇到问题就只知求助,成为团队的拖累。
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深深地、缓慢地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和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然后,她开始回忆苏晚平日里教导的、处理田间异常情况的排查逻辑与方法。
她重新蹲下身,这一次,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她先是心翼翼地拨开病苗周围的泥土,极其仔细地观察叶片的正反两面,寻找可能的虫咬孔洞、可疑的霉斑或病斑,但除了那抹碍眼的黄化,并未发现明显的入侵者痕迹或菌丝体。
接着,她轻轻用手指拨开土壤,心地连根带土挖起一株症状相对典型的病苗,拿到眼前,就着晨光仔细检视其纤细的根系,根系颜色尚属正常,没有变黑、腐烂或明显的水渍状,只是似乎不如健康苗那样洁白舒展。
“不是虫害,也不是典型的根腐病……”她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土壤本身。
她用手抓起一把低洼处的泥土,与几步之外正常区域的土壤对比。触感明显不同:这里的土壤更为湿冷、粘重,握在手中难以松散,而正常区域的土壤则显得疏松干燥许多。
一个关键的线索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清晰地记得,苏晚在讲解苜蓿特性时特别强调过:“苜蓿喜水,但幼苗期尤其怕涝,根系需要呼吸,排水不畅、土壤积水是导致幼苗黄化、烂根甚至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是排水问题!
极有可能是局部积水导致的生理性障碍!
这个判断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沿着田埂,仔细检查低洼处附近预设的排水沟。
果然,在一条主排水沟与田块边缘接壤的转弯处,她发现了一段被秋季大风刮来的枯枝落叶以及冲刷下来的浮土堵塞的沟渠,雨水和灌溉余水无法顺畅排出,在低洼的田角形成了不易察觉的局部积水区。
找到症结所在的瞬间,温柔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不再是慌乱无措的悸动,而是一种混合着发现真相的兴奋、亟待解决问题的急切,以及初次独立应对挑战的紧张。
她没有立刻动手去清理堵塞物,那需要铁锹等工具,也需要男劳力的参与,她独自处理效率低且可能破坏沟形。
她迅速翻开记录本,在新的一页上,凭借记忆和对田块的了然,快速而准确地画下了苜蓿田东南角的局部示意图,用清晰的箭头标注出积水区域的范围,用醒目的“x”标明了排水沟堵塞点的确切位置。
然后,在图纸下方,她用比平时稍快但依旧工整的字迹,写下了自己的观察记录和初步判断:
“日期:十月十七日,晨。
观察区域:苜蓿田东南角,低洼处(约三行,长度五米)。
症状描述:幼苗叶片边缘出现浅黄色晕圈,局部叶片微卷、稍萎蔫。植株生长势明显弱于周边。
初步排查:未见明显虫害及病斑。根系未见典型腐烂。发现该区域土壤过湿粘重,检查发现对应排水沟(编号d-3)距田角约两米处有落叶浮土堵塞,导致排水不畅,疑似形成局部积水。
初步判断:涝害(排水不良)导致的幼苗生理性黄化,属初期症状。
建议措施:立即组织人力,疏通d-3排水沟堵塞段,确保该区域排水畅通。后续加强观察,若疏通后症状未缓解或扩大,需进一步排查。”
完成这一切后,她才合上记录本,将它紧紧抱在胸前,跑着穿过田埂,朝着苏晚和石头所在的麦田方向而去。
苏晚正在向石头和吴建国讲解麦冬灌的“夜冻昼消”最佳时机判断要点,眼角余光瞥见温柔略显急促地跑来,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便立刻停下了讲解,转过身。
“苏老师,”
温柔在苏晚面前站定,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双手将打开的记录本递到苏晚面前,
“苜蓿田东南角低洼处,发现范围异常。这是具体情况和我初步的判断。”
苏晚接过本子,目光迅速扫过那幅清晰的示意图和条理分明的记录。
当她看到温柔准确标注的堵塞点、对症状的描述,以及那个基于观察和逻辑推理得出的“涝害初期”判断时,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温柔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独自完成如此系统且接近事实的排查与诊断,随即,这惊讶便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深沉的赞赏。
她没有立刻对温柔的判断做出评价,而是果断地转头,对身边的石头吩咐道:
“石头,你立刻带两个人,拿上铁锹和耙子,按温柔图上标的位置,去把那条排水沟彻底清开,保证水流畅通。吴建国,你去协助,顺便检查一下整个示范区的排水系统是否有类似隐患。”
石头和吴建国毫不迟疑,应声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苏晚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温柔脸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奔跑和紧张而脸颊微红、鼻尖沁出汗珠,眼神却亮得惊饶女孩,脸上露出了温和而充满力量的笑容。
“判断依据充分,排查思路清晰,问题定位准确,处理建议得当。”
苏晚的声音平稳而肯定,每一个字都像温暖的鼓点,敲在温柔的心上,
“温柔,你做得非常好。不仅发现了问题,更独立完成了从现象观察、原因分析到提出解决方案的全过程。这就是成长。”
这是苏晚第一次用如此直接、全面且充满专业认可的话语来表扬她。
温柔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心中那块长久以来沉重压着的、名为“怯懦”与“自我怀疑”的巨石,仿佛被这真诚而有力的肯定撼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她胸腔里激荡、奔涌,那不仅仅是解决了具体问题后的如释重负,更是一种清晰的、源自自身能力的“我可以”的自信,一种被团队核心需要和认可的坚实价值感,一种破茧而出的、混合着激动与喜悦的成长滋味。
“是……是苏老师您教的方法好,我……我只是照着做。”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再也掩不住其中微微的颤抖和澎湃的情绪。
“方法是我教的,但面对问题时,保持冷静、调动知识、运用方法、做出判断的,是你自己。”
苏晚轻轻拍了拍她依旧单薄却已挺直许多的肩膀,语重心长,
“记住今这种感觉。独立思考,勇于担当,这是比任何具体技术都更重要的能力。以后,你需要独立面对和解决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排水沟在石头等人麻利的动作下很快被疏通,积存的泥水汩汩流走。
几后,在持续的观察下,那几行曾经黄化的苜蓿幼苗,边缘的黄色逐渐褪去,卷曲的叶片重新舒展,虽然生长速度暂时略慢于健康区域,但已然呈现出明确的恢复迹象。
这件看似不大的“排水沟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团队内部激起了层层认可与重视的涟漪。
石头、吴建国事后对温柔精准的位置指向竖起大拇指;
孙梅在整理档案时,特意将温柔那份带有手绘示意图和判断的记录页作为范本;
周为民在编写技术简报时,引用了这个案例明田间巡查与及时处理的重要性;
赵抗美在后续的数据复核中,对温柔记录的严谨性和逻辑性给予了更高评价。
大家开始更加认真地听取温柔基于数据提出的田间管理建议,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安静的记录员。
而温柔自身的变化,虽然细微,却坚定而持续。
她走在田埂上时,背脊挺得更直,脚步更加沉稳;她观察作物时,眼神更加专注、锐利,常常陷入长久的沉思;她不仅仅满足于忠实地记录每一个数据,开始尝试将不同时期、不同地块的数据联系起来对比,思考数据背后可能隐藏的光照、水分、养分分配规律,甚至会在记录本边缘写下自己的疑问或猜想。
她依然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更加言之有物,更有分量。
苏晚将这一切细微却深刻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涌动着欣慰与期待。
一个真正有战斗力的团队,不仅仅在于明确的分工协作,更在于每一个成员都能在各自的位置上,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具有主观能动性的支柱。
温柔的这次成功“试炼”,是她个人突破性格桎梏、实现关键性成长的一大步,也为这个以技术为核心、追求长远发展的团队,注入了更为坚韧、更富潜力的内生力量。
然而,无论是沉浸于工作成就感的团队,还是为同伴成长而欣慰的苏晚,都未曾察觉,在远处那片可以俯瞰整个轮作示范区的山坡白桦林边缘,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间隙,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充满规划感与蓬勃生机的新垦土地。
那目光先是掠过在地块间巡回指导、身影忙碌的苏晚,扫过挥汗如雨、埋头苦干的石头和吴建国,最后,竟在田埂边那个正低头专注记录、身影已显得从容几分的温柔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段时间。
那目光深处,原有的嫉恨与不甘并未因上一次的挫败而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冰冷,此刻更悄然混入了一丝新的、不易察觉的算计与评估。
暗处的敌意,如同潜伏在冻土层下的寒潮,从未真正退去。
它只是在蛰伏,在观察,在寻找着这个新生体系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的缝隙与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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