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初六,辰时。
刚亮,镇国王府后院的鸡叫了三遍。陈骤站在廊下,看着木头把孙太监从角门带进来。
孙太监还是那身旧棉袄,左眉角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靴子沾着露水,是从城南一路走过来的。
“王爷。”他在陈骤面前站定,抱拳。
陈骤点头。
“今儿个开始,你得认人。”
孙太监没问怎么认,只道:“听王爷安排。”
陈骤转身往后院走,孙太监跟上去。穿过垂花门,绕过那棵光秃秃的梅树,进了后院一间屋。
屋不大,窗户临街,窗纸上戳了几个孔。
“你就待在这儿。”陈骤道,“每上朝下朝的官员,从这条街过的,你都能看见。”
孙太监凑到窗前,透过孔往外看。
街对面是吏部衙门,再往前是都察院,往东是兵部。文武百官上朝下朝,都得从这条街过。
“够使。”他道。
陈骤点头。
“老猫的人会在外头守着。你认出来了,就告诉他们。”
孙太监抱拳。
“咱家明白。”
辰时三刻,第一批官员从街上经过。
孙太监蹲在窗前,一只眼凑着孔,盯着外面。
先是几个穿青袍的六品官,快步走过,边走边话。他看了一眼,摇头。
然后是几个穿绯袍的四品官,骑马过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响。他又看了一眼,摇头。
再然后是一群穿紫袍的,三品以上,或骑马或坐轿,前呼后拥。他看得仔细,一个一个过,还是摇头。
老猫蹲在屋角,啃着干粮,也不催。
孙太监看了一上午,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看。
午时,街上人少了。他退后两步,坐下。
“没有?”老猫问。
孙太监摇头。
“没樱”
老猫把干粮递给他。
“还有一批。下朝的。”
孙太监接过干粮,慢慢啃着。
第二批官员从街上经过。
下朝的比上朝时松散些,有的边走边聊,有的低头想心事,有的打马快跑。
孙太监又凑到窗前,一只眼盯着外面。
一个穿紫袍的骑马过去,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人拐进巷子。
老猫凑过来。
“这个?”
孙太监摇头。
“不是。只是有点像。”
老猫退回去。
又过了两刻钟,快黑了,街上人越来越少。
孙太监正要退后,忽然身子一僵。
老猫察觉到,立刻凑过来。
“哪个?”
孙太监没话,只盯着窗外。
一个穿灰袍的人从街角拐出来,不紧不慢地走着。那人穿的不是官袍,是寻常便服,中等个头,长相普通。
老猫眯眼。
“这人……没印象。”
孙太监还是不话。
那人走到街中间,忽然停下,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里。
孙太监退后两步,靠着墙。
“是他。”他道。
老猫愣住了。
“哪个?”
孙太监看着他。
“那个穿灰袍的。”他道,“腰上挂的玉,就是那块。”
老猫脸色变了。
他冲到窗前,透过孔往外看。街上已经没人了。
“谁?叫什么?哪家的?”
孙太监摇头。
“咱家不知道。”他道,“可他那张脸,咱家记住了。”
酉时,镇国王府。
陈骤听完老猫的话,沉默了很久。
“穿灰袍,便服,腰上挂玉。”他道,“下朝的时候,走这条路回府。”
老猫点头。
“孙太监,那饶长相他记住了。再见到,能认出来。”
陈骤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已经黑了。街上偶尔有灯笼晃过,是打更的。
“那人看了这边一眼。”他道,“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老猫愣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他是故意的。”陈骤道,“他知道孙太监在这屋里。”
老猫脸色变了。
“那他……”
“他在告诉咱们,”陈骤道,“他不怕被认出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槐在旁边一直没话,这时才开口。
“王爷,这个人,会不会就是……”
“甲一。”陈骤道,“真正的甲一。”
周槐沉默。
陈骤转过身。
“老猫,”他道,“孙太监不能在那屋里待了。”
老猫点头。
“我连夜把他转移走。”
戌时,城南一间民宅。
孙太监被老猫带到这儿,还是那间屋,还是那个灶台。
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老猫蹲在旁边。
“那人看见你了。”他道。
孙太监没抬头。
“看见了。”他道,“他故意让咱家看见的。”
老猫看着他。
“你不怕?”
孙太监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
“咱家活了五十多年,怕过什么?”他道,“先帝死了,咱家活着。影卫追杀,咱家活着。他让咱家看见,咱家就活着看见他。”
他把柴添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
“老猫,”他道,“咱家告诉你,那人长什么样。”
老猫从怀里掏出纸笔。
孙太监慢慢,老猫慢慢画。
画了一个时辰,改了七八遍,孙太监点头。
“就是他。”
老猫看着纸上那张脸。
普通。太普通了。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可这普通的脸,就是真正的甲一。
亥时,镇国王府。
老猫把画像呈给陈骤。
陈骤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张脸。
周槐凑过来看,也摇头。
“没见过。”他道,“不是六部的,不是九卿的,不是宫里当差的。”
陈骤把画像放下。
“让老猫的人拿着,暗中查。”他道,“从京城的官员里,一个一个比对。”
周槐点头。
“得多久?”
“多久都得做。”陈骤道,“这个人不死,这事就没完。”
子时,城西空宅。
那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门被推开,甲十七进来。
“大人。”
那人没回头。
“孙太监看见我了。”
甲十七愣了一下。
“那……”
“没事。”那壤,“让他看见。”
甲十七不明白,但没问。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甲十七,你跟了我五年。”
甲十七点头。
“五年了。”那壤,“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甲十七摇头。
那人笑了笑。
“听话。”他道,“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走到甲十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你不用再杀人了。”
甲十七看着他。
“那我做什么?”
那人看着窗外。
“等着。”他道,“等陈骤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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