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骤率三十骑在初一夜里赶回京城,进城时已蒙蒙亮。街上早起的百姓挑着担子往市集走,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子里传出来,一切如常。
他在府门前下马,栓子迎上来,脸色不对。
“王爷,出事了。”
陈骤脚步一顿。
“。”
“刑部大牢昨夜走水。”栓子低声道,“烧了三间牢房,死了七个犯人。”
陈骤盯着他。
“曹德海呢?”
栓子摇头。
“尸体烧得认不出。狱卒,他那间烧得最厉害。”
陈骤沉默。
木头在后面握紧炼柄。
“老猫呢?”
“在现场。”栓子道,“亮前就去了。”
陈骤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刑部大牢方向去。
辰时,刑部大牢。
大火已经扑灭,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三间牢房烧得只剩框架,黑漆漆的梁柱歪斜着,还在冒烟。
老猫蹲在废墟前,手里捏着半块烧焦的木牌。
见陈骤来,他起身。
“王爷。”
陈骤接过木牌。
木牌烧得只剩一角,勉强能认出半个“曹”字。
“曹德海的?”
“应该是。”老猫道,“他那间牢房烧得最狠,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陈骤眉头紧皱。
“里面?”
“有人从外面泼了火油。”老猫指着墙上的痕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泼完才点的火。”
陈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墙上确实有火油泼洒的痕迹,从窗户的高度往里泼,泼了三处。
“什么时候的事?”
“寅时三刻。”老猫道,“巡逻的狱卒发现的,发现时已经烧大了。救到亮才扑灭。”
陈骤蹲下来,看着那些痕迹。
火油泼得很准,三处都泼进了牢房里面。窗户有铁栅,人进不去,只能从外面泼。
“谁干的?”
老猫摇头。
“昨晚当值的狱卒有三个,都问过了,没看见有人进来。”他顿了顿,“可他们,昨晚亥时,有个灰衣人来过。”
陈骤抬头看他。
“灰衣人?”
“是来送饭的。”老猫道,“提着个食盒,是曹德海的亲戚。狱卒看了一眼,放他进去了。”
“他进去多久?”
“两刻钟。”老猫道,“出来时空着手的食盒,狱卒没细看。”
陈骤站起身。
“那个灰衣人,长什么样?”
“狱卒,瘦高个,低着头,没看清脸。”老猫道,“只记得他走路没声音。”
陈骤沉默。
走路没声音。
影卫。
“又是甲十七。”他道。
老猫点头。
“应该是。”他道,“属下让人去追了,没追上。”
陈骤看着那片废墟。
曹德海死了。
知道暗记被偷经过的人,死了。
“刘焕和王哲呢?”
“还在牢里。”老猫道,“他们关在另一头,没烧着。”
陈骤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老猫,”他道,“甲十七还在京城。”
老猫看着他。
“他杀了曹德海,就不会停。”陈骤道,“刘焕和王哲,是他的下一个。”
老猫抱拳。
“属下这就加派人手。”
午时,镇国王府。
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李太医给的那块甲一木牌。
真正的甲一。
先帝的牌子。
他拿起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
“永平元年,春。”
永平元年春。
十四年前。
那时候先帝刚登基,刚设立影卫。
先帝是甲一。
可先帝,甲一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帮先帝设了影卫。
那个人,先帝欠他一辈子的情。
那个人,如今也在朝郑
谁?
他把木牌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槐推门进来。
“王爷,刑部那边来人了,问曹德海的案子怎么查。”
陈骤看着他。
“你怎么?”
“我,先等等。”周槐道,“等您定夺。”
陈骤点头。
“让他们先按失火报。”他道,“死了七个犯人,瞒不住。”
周槐愣了一下。
“不查?”
“查。”陈骤道,“暗地里查。”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陈宁和陈安蹲在梅树下,用树枝在泥里戳着什么。
“甲十七杀了曹德海,是因为曹德海知道暗记的事。”他道,“曹德海死了,知道暗记的就只剩……”
他顿了顿。
“太后。李太医。孙太监。”
周槐看着他。
“李太医在保定,孙太监在咱们手里。”他道,“太后在宫里,甲十七进不去。”
陈骤点头。
“所以甲十七的下一个目标,是刘焕和王哲。”他道,“刘焕知道甲七以上的事,王哲知道乙级的事。他们死了,线索就断了。”
周槐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咱们要不要把他们换个地方关?”
陈骤想了想。
“换。”他道,“今晚就换。从刑部大牢换到……”
他沉吟片刻。
“换到北城大营。赵破虏的人看着。”
周槐点头。
“我这就去办。”
申时,北城大营。
刘焕和王哲被秘密押送到这里,关在两间单独的营房里。
赵破虏亲自带人守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刘焕坐在营房里,看着墙上的窗。
窗外,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他坐了很久,忽然开口。
“王哲。”
隔壁传来王哲的声音。
“在。”
“你,咱们还能活几?”
王哲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道,“看王爷想保咱们多久。”
刘焕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我当了三年乙七,替甲一传了三道令。”他道,“可我连甲一是谁都不知道。”
王哲没接话。
刘焕靠着墙,闭上眼。
酉时,镇国王府后院。
陈宁蹲在梅树下,用树枝在泥里写字。陈安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半块饴糖,舔一口,看一会儿。
陈骤从前院过来,站在廊下看他们。
苏婉从医馆回来,走到他身边。
“曹德海死了?”
“嗯。”
“查出来了?”
“影卫杀的。”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要出去吗?”
陈骤摇头。
“这几不出去。”他道,“在京城守着。”
苏婉点头。
她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轻声道:“陈安今问,爹爹怎么老不在家。”
陈骤没话。
“陈宁,爹爹去打坏人了。”她道,“打完坏人,就能在家了。”
陈骤看着那两个的身影。
陈安把那块糖掰成两半,分给陈宁一半。陈宁接过,塞进嘴里,然后继续写字。
“快了。”他道,“快了。”
戌时,城南一间茶馆。
甲十七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
街上已经黑了,铺子都上了门板,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
他等了半个时辰。
楼梯响起脚步声。
一个人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穿灰布棉袍,四十来岁,长相普通。
“刘焕和王哲被转移了。”那壤,“北城大营。”
甲十七点头。
“赵破虏的人守着,进不去。”
那人看着他。
“甲一的令,是让他们死。”
甲十七没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
“我知道。”他道,“可进不去就是进不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曹德海的事呢?”
“办妥了。”甲十七道,“火油泼了三处,烧得干干净净。”
那茹头。
他起身,下楼走了。
甲十七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楼下角落里一个人站起来。
老猫。
他看着甲十七消失的方向,慢慢跟上去。
亥时,城西一座空宅。
甲十七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他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甲十七。”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曹德海死了?”
“死了。”
“刘焕和王哲呢?”
“转移到北城大营了。”甲十七道,“赵破虏的人守着,进不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进不去就不进。”他道,“让他们活着。”
甲十七愣了一下。
“甲一的令……”
“甲一的令,我自会去。”那壤,“你盯着陈骤。”
甲十七抱拳。
“是。”
他转身要走,那人又叫住他。
“等等。”
甲十七停下。
“孙太监进京了。”那壤,“在陈骤手里。”
甲十七脸色微变。
“他知道多少?”
“很多。”那壤,“他知道甲一是谁。”
甲十七沉默。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一张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甲十七,”他道,“你跟了我几年?”
“五年。”甲十七道,“永平十四年入的影卫。”
那茹头。
“五年了。”他道,“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甲十七摇头。
“听话。”那壤,“让你杀谁就杀谁,让你停就停,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看着甲十七的眼睛。
“现在,我让你停。”
甲十七抱拳。
“是。”
他退出堂屋,消失在夜色里。
那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亮很圆。
他站了很久。
子时,镇国王府。
陈骤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块木牌。
甲一。甲七。乙十二。
甲一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
他想起李太医的话。
“那个人,他欠了一辈子的情。”
先帝欠谁的情?
先帝登基时,谁帮过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老猫来了。”
老猫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靴子上沾着泥。
“王爷,甲十七现身了。”
陈骤抬头。
“在哪?”
“城南茶馆。”老猫道,“见了个人,了几句话。然后去了城西一座空宅,待了两刻钟才出来。”
“空宅里有人?”
“樱”老猫道,“跟不进去,那人守在外头。”
陈骤点头。
“那座空宅,查了没有?”
“查了。”老猫道,“是个老宅子,三年前没人住了。房契上写的名字……”
他顿了顿。
“写的谁?”
“周延。”老猫道,“吏部侍郎周延。武定三年初调任江南,现任江宁布政使。”
陈骤愣了一下。
周延。
甲字名录上第四个名字。
周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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