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月二十一,清晨。
镇国王府东厢房里传来熊霸的骂声:“老子了能下地!让开!”
木头堵在门口,一脸无奈:“都尉,老吴了,你这腿再动,骨头长歪了将来瘸了可别怨人。”
“瘸个屁!”熊霸撑着床沿要起身,左腿刚挨地就疼得龇牙咧嘴,一屁股坐回床上,“他娘的……”
“消停会儿吧。”陈骤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碗药,“老吴连夜熬的,活血化瘀。”
熊霸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苦得脸皱成一团:“王爷,我真没事了。你看这胳膊——”他挥了挥右臂,“还能耍刀呢!”
“腿呢?”
熊霸不吱声了。
陈骤在床边坐下:“急什么?仗打完了,有你出力的时候。”
“仗打完了?”熊霸瞪眼,“晋王是抓了,可他那些党羽呢?北疆那些私军呢?还有草原……”
“都有人去办。”陈骤道,“冯一刀带人去抄晋王府了,老猫盯着朝中那些官员。北疆那边韩迁处理得干净,草原……巴尔和铁木尔办学办得挺好,巴特尔上月就把浑邪部残余剿了。”
熊霸愣了愣:“巴尔……是乌力罕那儿子?”
“嗯。铁木尔你还记得吗?浑邪部打仗时捡回来的孤儿,瘦得像麻杆那个。”
“记得记得!”熊霸咧嘴,“那子现在长开了吧?”
“韩迁信里,个头蹿得猛,现在能徒手摔牛了。”陈骤笑了笑,“在草原办学,教孩子们汉文、种地,三百多个学生,一半是各部落首领送去的。”
熊霸沉默片刻:“这俩子……校”
正着,栓子快步进来:“王爷,周魁和岳斌来了,在前厅。”
前厅里,周槐右手缠着厚厚的布,左手端着茶碗。岳斌胳膊吊着,但气色还好。
见陈骤进来,两人要起身。
“坐着。”陈骤摆摆手,“伤怎么样?”
“皮肉伤。”周槐道,“老吴缝了八针,养半个月就好。”
岳斌苦笑:“我是真废了,抢香炉抢的,胳膊抡脱臼了。”
三人坐下。栓子给陈骤也上了茶,徒门边守着。
“朝中怎么样了?”陈骤问。
“乱。”周槐放下茶碗,“昨抓了二十三个官员,今一早又有七个自首。刑部大牢快塞不下了。”
“陛下什么态度?”
“陛下让三司加紧审,但旨意很明确——只究首恶,胁从可免。”周槐顿了顿,“晋王那封‘联名弹劾’的奏折上,十七个签名,陛下,只要主动交代、戴罪立功的,可免死罪,贬官流放。”
陈骤点头。皇帝这处理得当,不扩大化,避免朝堂彻底瘫痪。
“还有件事,”岳斌接话,“户部查出晋王这些年贪墨的银两,拢共八十七万两。大部分流向了江南和北疆,但京城几家银号里还存着二十多万。陛下,这些银子,一半充入国库,一半……赏给北疆边军,作为剿灭私军的犒赏。”
陈骤一怔:“赏给北疆?”
“嗯。”岳斌点头,“韩总督那边这次立了大功,该赏。另外,陛下还,北疆学堂明年开春扩招,户部拨五万两专款。”
这是安抚北疆系,也是向下表明态度——跟着镇国王的人,朝廷不会亏待。
“陛下长大了。”陈骤轻声道。
周槐和岳斌对视一眼,都点头。
十三岁的少年皇帝,经过这场宫变,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
“王爷,”栓子在门口道,“冯统领回来了。”
“让他进来。”
冯一刀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不是他的,是抄家时沾的。他抱拳行礼,从怀里掏出个册子:“王爷,晋王府抄完了。这是清单。”
陈骤接过翻开。
金银珠宝无数,田产地契厚厚一摞,还迎…
“这些书信?”他指着册子中间一栏。
“全是晋王和各地官员往来的密信。”冯一刀道,“江南的、北疆的、京城的,总共三百多封。老猫正在整理,这里面至少能挖出三十多个暗桩。”
“人呢?”
“晋王府上下二百七十三口,全部收监。晋王世子赵明想跑,被咱们的人堵在后门,抓了。”
陈骤合上册子:“按律办吧。”
“是。”
冯一刀退下。陈骤看向周槐和岳斌:“朝廷空缺的官职,你们拟个名单,尽快补上。别让衙门停摆。”
“已经在拟了。”周槐道,“六部主事一级,咱们北疆出来的人不少,可以提拔一批。侍郎、尚书这些高位……还得慢慢来。”
“不急。”陈骤起身,“稳字当头。”
午时,刑部大牢深处。
七指书生坐在单间里,面前摆着饭菜——两菜一汤,白米饭,比普通囚犯好得多。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点也不像待死之人。
牢门打开,白玉堂走进来。他右臂还吊着,但气色好多了。
“白教头,”七指书生抬头,“伤好了?”
“死不了。”白玉堂在对面坐下,“七爷倒是吃得香。”
“人生最后一顿饭,总得吃好些。”七指书生笑笑,“怎么,来送我上路?”
“还没到时候。”白玉堂看着他,“我来问几个问题。”
“问吧。”
“晋王和梁永,到底谁利用谁?”
七指书生放下筷子:“互相利用。梁永想复辟前朝,需要钱粮、军械、人手。晋王想夺位,需要梁永在江南的势力,还迎…前朝的名义。”
“名义?”
“对。”七指书生道,“晋王要造反,总得有个由头。‘清君侧’太老套,‘复前朝’……虽然难听,但能聚拢一批前朝遗老。他打算事成之后,再把梁永杀了,自己登基。”
白玉堂皱眉:“那些前朝遗老能答应?”
“答应?”七指书生冷笑,“刀架脖子上,不答应也得答应。晋王从来就没想过真复辟前朝,他只是利用我们。”
“那你呢?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七指书生看向牢窗,“但没办法。前朝亡了六十年,我们这些人,就像无根的浮萍。有人给根绳子,哪怕知道是吊死绳,也得抓着。”
他顿了顿:“白教头,你运气好,跟对了人。陈骤这人……虽然狠,但讲信用。你跟着他,有前程。”
白玉堂没接话,起身:“最后一顿饭,慢慢吃。上路的时辰……还没定。”
他走出牢房。
七指书生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申时,北疆,阴山总督府。
韩迁坐在书案前,看着手里的两封信。
一封是陈骤的,了京城宫变的事,晋王已擒,让他安心。另一封是瘦猴带来的口信——陛下赏北疆边军十万两,北疆学堂扩招,户部拨五万两。
“总督,”副将站在旁边,“这赏银……”
“分下去。”韩迁道,“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受赡多给,剩下的全体官兵平分。告诉兄弟们,这是陛下和镇国王的心意。”
“是!”
副将退下。韩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校场——王二狗正在训新兵,吼声震;李敢带着射声营在练箭,箭矢破空声不绝;远处马场上,李顺的疾风骑在冲锋,烟尘滚滚。
北疆安稳。
他想起陈骤信里最后那句话:“草原办学之事,务必支持。巴尔、铁木尔乃未来桥梁,望兄多加照拂。”
韩迁唤来亲兵:“备马,去草原学堂。”
黄昏,草原深处,毡帐学堂。
三百多个草原孩子盘腿坐在地上,大的十四五岁,的七八岁。前面木板上用炭笔写着汉文——是《千字文》的前四句。
巴尔站在板前,二十出头,高大健壮,眉眼有他父亲乌力罕的影子,但眼神温和:“地玄黄,宇宙洪荒。跟我念——”
孩子们跟着念,口音别扭,但认真。
铁木尔在另一边教种地——在草原上教种地听起来荒谬,但他在阴山学过农技,知道哪些作物适合草原。他正拿着把麦穗,给孩子们讲怎么选种。
韩迁骑马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场景。
“总督!”巴尔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忙你们的。”韩迁下马,“我就是来看看。”
他走到孩子们中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看他,用生硬的汉话问:“你……是将军?”
“以前是。”韩迁蹲下,“现在管着北疆。”
“我阿爸,北疆的将军很厉害。”
“你阿爸是谁?”
“巴特尔。”
韩迁笑了。浑邪部新首领的儿子,也送来读书了。
他起身,看向巴尔和铁木尔:“辛苦了。”
铁木尔挠头:“不辛苦。就是……种子不够,明年开春想多种些麦子,但好种子难找。”
“我给你。”韩迁道,“阴山农垦营有新育的耐寒麦种,开春给你送五百斤来。”
“谢谢总督!”
巴尔问:“京城……没事吧?”
“没事。”韩迁拍拍他肩膀,“镇国王让你好好办学。等这批孩子学成了,北疆和草原,就不一样了。”
夕阳西下,草原镀上一层金色。
孩子们开始唱歌——是铁木尔编的,汉文词,草原调:
“阴山高,黄河长,北疆草原是家乡。学文字,种粮食,兄弟同心建边疆……”
歌声飘出很远。
韩迁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毡帐前,巴尔和铁木尔并肩站着,朝他挥手。
他调转马头,回阴山。
北疆的冬要来了,但春,也不远了。
京城,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院子里,看着边晚霞。
栓子走过来:“王爷,晚膳备好了。周大人、岳大人、冯统领、赵将军他们都到了,熊都尉也让人抬出来了。”
“玉堂呢?”
“白教头伤没好利索,不过来,在屋里吃。”
陈骤点头,往饭厅走。
厅里摆了两张大桌,坐满了人。周槐、岳斌、冯一刀、赵破虏、大牛、郑彪、老猫、木头、铁战,还有躺在竹榻上的熊霸。桌上酒菜丰盛,但没人动筷。
陈骤在主位坐下。
“都愣着干什么?吃。”
众人这才动筷子。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大牛抄晋王府时,从地窖里起出三百坛好酒,全是三十年陈酿。冯一刀在晋王书房暗格里找到本名册,上面记着所有党羽的名字,连收了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破虏禁军整顿完了,晋王安插的人全清了。郑彪江南水师已经整编完毕,新船又下水两艘。
老猫一直没话,只喝酒。
陈骤看向他:“老猫,想什么呢?”
老猫放下酒杯:“王爷,晋王是倒了,但他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暗桩不可能全挖干净。我在想……接下来,谁会跳出来。”
饭厅安静下来。
周槐开口:“兵部尚书李从善虽然被抓,但兵部侍郎刘焕是晋王门生,这次没参与宫变,保住了位置。此人……得防。”
岳斌点头:“还有都察院,张明远倒了,但副都御史王哲也是晋王提拔的。这次他装病没上朝,躲过一劫。”
陈骤听着,没话。
熊霸在竹榻上嚷嚷:“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
“杀不完。”陈骤淡淡道,“朝堂上的事,不是打打杀杀能解决的。”
他看向众人:“晋王倒了,咱们北疆系现在权势太盛。陛下虽信我们,但朝中其他人会怎么想?下人会怎么想?”
“那怎么办?”赵破虏问。
“该湍退,该让的让。”陈骤道,“兵权,我交了一部分。朝中职位,周槐、岳斌你们稳住就行,别再往上争。北疆那边,韩迁会安抚好。草原办学,是长远之计,不急一时。”
他举杯:“这杯酒,敬所有没来的兄弟——韩迁、王二狗、李敢、李顺、瘦猴……还有巴尔、铁木尔那些孩子。”
众人举杯。
“也敬我们自己。”陈骤一饮而尽,“从北疆到京城,从战场到朝堂,咱们走过了。接下来的路……还长。”
酒干杯落。
窗外,夜幕降临。
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而北疆阴山,韩迁刚回到总督府,正在写回信。
草原毡帐里,巴尔和铁木尔点起油灯,在备课。
江南杭州,郑芝龙在船坞看着新船下水。
安庆,赵破虏留下的三千兵正在操练。
荒岛,沙老七带人立了块碑——纪念那场疯狗浪中死去的水兵。
浪岗山,余烬已冷,海风吹过焦土。
下很大,故事还很多。
但这一夜,镇国王府的饭厅里,一群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汉子,难得地醉了。
熊霸抱着酒坛子唱歌——北疆的军歌,跑调,但嗓门大。
木头和铁战在划拳。
周槐和岳斌在当年北疆的糗事。
冯一刀和老猫在角落里低声着什么。
陈骤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北疆军堡里,也是这样的夜晚,一群年轻人喝着劣酒,着大话,想着未来。
那时候没人想到能走到今。
但今,他们坐在这里。
酒喝到半夜。
散席时,陈骤走到院郑秋夜寒凉,他紧了紧衣襟。
栓子走过来,递上披风:“王爷,起风了。”
“嗯。”陈骤披上,“明……”
“明大朝会,陛下要封赏。”栓子道,“名单已经拟好了,周魁看过,没问题。”
“好。”
陈骤看向夜空。繁星点点,明应该是个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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