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月十九,午时。
官道旁的茶棚里,白玉堂解开水囊灌了几口。右臂的伤处用布条重新扎紧了,血暂时止住,但动作大了还是钻心疼。
七指书生坐在对面长凳上,慢条斯理地喝茶。这老头六十上下,瘦,眼睛细长,左手缺了指,喝茶时指位置空着,看着别扭。
马老四和另一个被俘的北疆汉子捆在棚柱上,低着头。夜蛟营的人围着茶棚警戒,余江蹲在路边,眼睛盯着官道两端。
“白教头,”七指书生放下茶碗,“老夫很好奇,镇国王许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拼命?”
白玉堂看他一眼:“与你无关。”
“是无关。”七指书生笑了笑,“不过老夫提醒一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陈骤现在用得着你,等事成了……”
“闭嘴。”白玉堂起身,“再废话,把你嘴堵上。”
七指书生不了,但眼神里还是那副“你还年轻不懂事”的味儿。
余江走过来:“教头,歇得差不多了。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永定门。”
“走。”
众人起身。马老四被拽起来时,突然低声:“白教头,你答应保我家人……”
“我记得。”白玉堂道,“到了京城,你先去刑部大牢。我会让人去大同府接你家人,安置在京城。”
马老四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
队伍重新上马。七指书生被扶上马时,忽然转头看向东南方向——那是金陵的方向。
“看什么?”余江问。
“看故乡。”七指书生淡淡道,“这一去,怕是回不去了。”
白玉堂没接话,翻身上马。
十一骑在官道上奔驰,扬起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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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西华门。
陈骤带着木头、铁战下了马车。守门的禁军是生面孔,但看见陈骤的腰牌,立刻放歇—栓子安排的人。
一个太监等在门里,十五六岁,机灵模样:“王爷,请跟奴才来。”
三人跟着太监穿过宫道。深秋的皇宫,落叶铺了满地,宫人正在打扫,看见陈骤一行,都低头避让。
慈宁宫外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宫女守着。太监引陈骤进去,木头和铁战留在殿外。
殿内药味很浓。太后靠在榻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的。栓子站在榻边,见陈骤进来,行礼后徒屏风后。
“臣参见太后。”陈骤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后声音有些虚弱,“看座。”
宫女搬来绣墩。陈骤坐下,这才看见屏风后还有个人影——皇帝。
“陛下也在。”
皇帝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常服,脸上还有些稚气,但眼神比前些日子沉稳了些:“镇国王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不论君臣。”
是家宴,桌上只有茶点。
太后喝了口参茶,缓缓道:“镇国王,江南的事,哀家都听了。你做得很好。”
“谢太后。”
“好是好,但朝堂上的事,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太后看向陈骤,“晋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昨日朝会,你也看见了——二十多个官员附议他。这些人背后,还有更多人。”
陈骤点头:“臣知道。”
“你知道,但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请太后示下。”
太后坐直了些:“三司会审,主审官两个是他的人。这审,审不出结果。但审不出结果,也是结果——明证据不足,定不了他的罪。”
皇帝接话:“那……那就让他逍遥法外?”
“当然不。”太后看向陈骤,“所以哀家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个东西。”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块金令——巴掌大,刻着“如朕亲临”四字。
“先帝留下的。”太后把金令递给陈骤,“持此令,可调京城三万禁军,可入任何衙门查案,可……先斩后奏。”
陈骤接过金令,入手沉甸甸的。
“太后,”他抬头,“这令……”
“哀家知道你想问什么。”太后打断,“这令给你,不是让你现在用。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拿出来镇场子。但记住,这令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是和晋王彻底撕破脸,就是你死我活。”
陈骤握紧金令。
“还有,”太后又道,“北疆那边,韩迁你信得过吗?”
“信得过。”
“那就好。”太后顿了顿,“晋王在北疆藏了私军,这事哀家也听了。若有必要……让韩迁动手清理,不必请示朝廷。”
陈骤心里一震。
这是给了韩迁先斩后奏的权力。
“太后,这……”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太后咳嗽两声,“大晋江山,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你明白吗?”
陈骤起身,郑重行礼:“臣明白。”
太后摆摆手,显得疲惫:“去吧。栓子留下,哀家还有事交代。”
陈骤退出殿外。木头和铁战跟上,三人快步离开慈宁宫。
走出西华门时,陈骤回头看了眼宫墙。
太后把宝押在他身上了。
不,是押在整个北疆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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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晋王府。
“废物!一群废物!”
晋王砸了书房里能砸的所有东西。幕僚跪在碎片里,头都不敢抬。
“三百私军!养了三年!连个韩迁都动不了?!”晋王眼睛血红,“还有马老四!居然被抓了!他手里有多少东西,你不知道吗?!”
“王爷息怒……”幕僚颤声,“大同府那边传来消息,韩迁早有防备,咱们的人刚动,就被边军围了。死了八十多个,剩下的全被抓了……”
“那京城呢?!白玉堂到哪了?!”
“最迟……最迟今晚就到。”
晋王跌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
完了。
七指书生加马老四,再加上北疆私军被抓的人证……
三司会审?审个屁!这些人一到京城,直接就能定他死罪!
“王爷,”幕僚爬过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
“在白玉堂进城之前,截杀。”幕僚压低声音,“永定门外十里,官道有一段必经的峡谷。咱们把所有死士派出去,三百人,不信杀不了他!”
晋王盯着他:“白玉堂是禁军教头,夜蛟营十个人都是精锐。”
“再精锐也是十个。”幕僚咬牙,“三百对十,三十倍!就是用命堆,也能堆死他们!”
晋王沉默。
他在权衡。
三百死士,是他最后的本钱。用了,就没了。但不用……
“去办。”他最终道,“记住,不留活口。七指书生、马老四、白玉堂,全得死。那些信,一封都不能留。”
“是!”
幕僚退下。
书房里只剩晋王一人。他走到墙边,拉开暗格,取出那幅前朝末帝的画像。
“舅舅,”他抚摸着画像,“我可能……要下去陪你了。”
窗外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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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永定门外十里,黑风峡。
这峡谷是进京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官道宽不过三丈。秋日黑得早,峡谷里已是一片昏暗。
白玉堂勒马停在谷口。
“教头,”余江策马上前,“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白玉堂看着两侧山壁。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樱
“余江,你带三个人,走左边山脊。刘三水,你带三个人走右边。”他看向七指书生和马老四,“你们俩跟我走中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护住人犯。”
“是!”
夜蛟营迅速分三路进谷。
谷内果然有埋伏。
走到一半时,两侧山壁上突然冒出无数黑影!箭矢如雨般射下!
“盾!”白玉堂大吼。
夜蛟营的人举起随身圆盾——不是军盾,是特制的藤盾,轻便,挡箭足够。
箭矢钉在盾上噗噗作响。马匹受惊嘶鸣。
“冲过去!”白玉堂一夹马腹,带头前冲。
但前方官道上,突然拉起三道绊马索!
第一匹马绊倒,骑手滚落。余江那边传来惨姜—有人中箭了。
“下马!贴山壁!”白玉堂翻身下马,长剑出鞘,一剑斩断一根射来的箭矢。
七指书生被拽下马,按在山壁凹处。马老四也躲过来,脸色惨白。
山壁上的黑影开始往下冲——全是黑衣蒙面,刀光在暮色里闪着寒光。
“教头!至少两百人!”刘三水在对面喊。
白玉堂咬牙。十个对两百……
但他没慌。
“结圆阵!护住人犯!”
夜蛟营剩下八人迅速靠拢,把七指书生和马老四围在中间。八个人,八把刀,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
第一波冲击到了。
刀剑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
白玉堂剑光如雪,每一剑都见血。一个黑衣人扑上来,他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另一个从侧面砍来,他抬脚踢飞对方手中刀,长剑顺势一抹——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但他右臂的伤口也裂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教头!你受伤了!”余江大喊。
“死不了!”白玉堂又放倒一个,“往谷口冲!别停!”
八个人护着两个人,在两百饶围攻下,硬生生往前挪了十丈。
但黑衣人太多了。倒下一个,冲上来两个。夜蛟营开始有人受伤——刘三水后背挨了一刀,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另一个队员大腿中剑,踉跄了一下。
“这样不行!”余江吼道,“教头,你带人先走!我们断后!”
“放屁!”白玉堂一剑劈开面前的黑衣人,“要死一起死!”
正僵持时,峡谷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如雷鸣般密集!
接着是号角声——北疆军号!
一杆大旗从谷口冲进来,旗上绣着“赵”字!
赵破虏到了。
他带了三百骑兵,全是安庆带回来的精锐。骑兵冲进峡谷,如虎入羊群,长刀所过,黑衣人如割麦子般倒下。
“玉堂!”赵破虏一马当先,冲到近前,“没事吧?”
白玉堂拄着剑,喘着粗气:“你再晚来一刻,就真有事了。”
赵破虏咧嘴笑:“接到老猫传信,晋王可能在路上动手,我就带人来了。还行,赶上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溃逃。但峡谷两头都被堵住,逃不掉。
战斗很快结束。
三百黑衣死士,死了两百多,活捉三十几个。夜蛟营伤了一半,但没人死——这是万幸。
白玉堂走到七指书生面前:“七爷,信呢?”
七指书生从怀里掏出那叠信,递给他:“白教头,现在信老夫的话了吧?功高震主啊……”
白玉堂接过信,没理他,转向赵破虏:“这些人犯,你押回京城。我要先去镇国王府报信。”
“校”
白玉堂翻身上马——马被射死了,骑的是缴获的马。他右臂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了。
快马加鞭,冲向永定门。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进了城。
镇国王府就在眼前。
而此刻,晋王府书房。
幕僚连滚爬爬进来:“王……王爷……失败了……赵破虏带兵赶到……咱们的人……全完了……”
晋王坐在黑暗里,没点灯。
良久,他笑了一声。
笑声在黑暗里,格外瘆人。
“好……好……”他起身,“那就别怪本王……鱼死网破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信。
最后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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