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京城秋意初起。
镇国公府后院,苏婉坐在廊下做针线,肚子已经明显隆起,算算日子,已有六个多月。太医胎象稳固,但要多静养,少思虑。
陈骤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日早早回府陪她。这日刚进门,就听见前院喧哗声。
“怎么回事?”陈骤皱眉。
栓子快步过来,一脸无奈:“将军,大牛将军他们来了,在前院喝酒,声音大了些。”
陈骤这才想起,今日是北疆老兵们聚会的日子——大牛、胡茬、窦通、赵破虏、白玉堂,这些跟着他从北疆杀出来的老弟兄,每个月都会来府里聚一次。
“我去看看。”陈骤往西院走去,那是专门给老兵们准备的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大牛的大嗓门:“老子当年在野马滩,一个人砍翻八个草原蛮子!你们信不信?”
“得了吧!”胡茬的声音,“你那次是被人围了,要不是窦通带人救你,你早交代了!”
“放屁!老子需要他救?”
接着是碗碟碰撞声、哄笑声。陈骤推门进去,院子里摆了两桌,大牛、胡茬、窦通、赵破虏、白玉堂都在,还有几个老伍长,都是北疆血战幸存下来的。
“将军!”众人见陈骤进来,连忙起身。
“坐,坐。”陈骤摆手,在大牛身边坐下,“又在吹野马滩?”
大牛嘿嘿笑:“这不是教育新兵嘛。”他现在是京城守备,手下管着五千新兵,拿当年的战绩事。
胡茬现在是骑兵统领,驻扎在京郊大营,喝了一口酒:“将军,北疆那边有信儿吗?韩长史他们怎么样?”
“前几日刚来信。”陈骤道,“学堂办得不错,草原孩子学得比汉人孩子还快。王二狗的新兵营又扩了,现在有两万人。李敢、李顺、冯一刀、熊霸他们也都好。”
窦通放下酒杯——他现在是兵部侍郎,专管军械改良:“将军,上次的新式手弩,兵部已经试制了五百把,送到北疆了。李敢来信,射程比旧弩多了三十步,威力也大。”
“好。”陈骤点头,“继续改进。孙文在工部配合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孙文就是恩科时写诈降计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工部当差,专攻军械改良。
赵破虏现在是禁军教头,专训弓弩手。他话不多,只道:“将军,新弩的箭矢要特制,造价高了。”
“贵也要造。”陈骤道,“一支好弩,能抵十个兵。这个账要算长远。”
白玉堂坐在角落里,还是一身白衣,少言寡语。他是全军剑术总教头,现在在京城各大军营轮训,培养基层军官。见陈骤看他,只举杯示意。
陈骤回敬一杯。白玉堂就是这样,话少,但办事牢靠。
“对了,”大牛想起什么,“老猫怎么没来?每次聚会他都迟到。”
正着,院门推开,老猫一身便装进来,脸上带着倦色。
“又去哪了?”胡茬问。
“盯人。”老猫坐下,倒了一大碗酒,一饮而尽,“晋王余孽还没清干净,那个断指老七,在城南开了家赌坊,暗地里联络旧部。我盯了三,昨晚一锅端了,抓了十七个人。”
众人神色一肃。晋王伏诛已经半年,但余孽还在活动。
“审出什么?”陈骤问。
“审出个大鱼。”老猫压低声音,“晋王有个私生子,藏在山西,今年十五岁。有人想扶他起来,继续跟咱们作对。”
陈骤眼神一冷:“人在哪?”
“已经派人去抓了。”老猫道,“最多十,押回京城。”
“好。”陈骤道,“抓回来,按律处置。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气氛有些沉重。大牛打破沉默:“来来来,喝酒!这些扫心干嘛!将军,夫人快生了吧?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满月酒!”
“一定。”陈骤笑道,“你们都是孩子的叔叔伯伯,一个也跑不了。”
众人又笑起来,继续喝酒谈。陈骤看着这些老弟兄,心里暖暖的。从北疆到京城,这些人一直跟着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
这才是真正的兄弟。
九月初,苏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太医再有两个月就该生了。陈骤越发心,除了上朝议事,其余时间都陪在府里。
这日,周槐和岳斌一起来禀报江南秋收的情况。
“今年江南风调雨顺,加上新修的水利,收成比去年多了四成。”岳斌满脸喜色,“粮仓都堆满了,北疆的军粮、京城的供应,都不用愁了。”
周槐补充:“粮价也稳了,比去年同期降了两成。百姓手里有余粮,市面也繁荣了。”
“好。”陈骤点头,“粮价稳,民心就稳。你们做得很好。”
岳斌犹豫一下:“将军,江南那些豪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怎么?”
“他们看粮价降了,就囤积粮食,想等冬粮价涨了再卖。”岳斌道,“我查了几家,每家囤粮都在万石以上。”
陈骤冷笑:“发国难财?传令,开常平仓,平价售粮。告诉那些豪强,谁敢囤积居奇,抄家问斩。”
“是!”
周槐又道:“将军,还有一事。北疆韩长史来信,互市贸易额越来越大,建议在阴山设立专门的市舶司,统一管理。”
“可以。”陈骤道,“让户部派人去办。记住,互市要以公平为原则,不能欺负草原人,也不能让草原人占了便宜。”
“明白。”
两人退下后,陈骤去后院看苏婉。她正在给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针脚细密。
“婉儿,别累着。”陈骤在她身边坐下。
“不累。”苏婉放下针线,“刚才孩子在踢我,很活泼。”
陈骤轻轻抚摸她的肚子:“肯定是个子,这么皮。”
“女儿就不能皮了?”苏婉笑。
“女儿像你,文静。”陈骤道,“不过皮点也好,健康。”
两人着话,春草端药进来。苏婉接过,正要喝,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肚子。
“怎么了?”陈骤紧张。
“疼……”苏婉额上冒出冷汗,“好像……好像要生了。”
陈骤大惊:“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春草也慌了:“夫人这是早产!快叫稳婆!叫太医!”
府里顿时忙乱起来。稳婆和太医都在府里候着,很快赶到。陈骤被拦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
栓子、木头、铁战都来了,守在门外。
“将军别急,夫人吉人相,一定会平安。”栓子安慰。
陈骤哪里听得进去,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产房里,苏婉咬着布巾,不让自己叫出声。稳婆的声音传来:“夫人用力!已经看见头了!”
孙太医在外面隔帘指挥:“参片!给夫人含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骤的心像被攥紧了。早产,双胎,风险很大。
突然,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是个公子!”
陈骤刚要松口气,里面又传来惊呼:“还有一个!是双胎!”
接着是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微弱。
“是个姐!”稳婆的声音带着慌乱,“姐太了,哭声弱……”
陈骤心一紧,就要往里冲,被孙太医拦住:“将军不可!产房污秽,您不能进!”
“我夫人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夫人还好,就是脱力了。”孙太医道,“公子健壮,姐……姐太弱了,得仔细养。”
正着,稳婆抱着两个襁褓出来。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陈骤先看儿子,的,但哭声洪亮。再看女儿,更,像只猫,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太医!”陈骤急道。
孙太医接过女婴,仔细检查:“先不足,但还有救。需要精心照料,不能受风,不能受凉,得用最好的药养着。”
“用!什么药都用!”陈骤道,“需要什么,我去找!”
孙太医写了个方子,都是名贵药材:百年老参、鹿茸、灵芝、雪莲……
陈骤看都不看:“栓子,去太医院,把所有好药都拿来!木头,去京城各大药铺,照着方子买!铁战,你去宫里,求太后赐药!”
三人领命而去。
陈骤轻轻推开产房门。苏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还醒着。
“婉娘……”陈骤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苏婉虚弱地问:“孩子……孩子怎么样?”
“都好。”陈骤不敢女儿的事,“儿子很壮,女儿……女儿一点,但太医能养好。”
“让我看看。”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苏婉看着女儿的脸,眼泪流下来:“是我不好,没养好她……”
“胡。”陈骤擦去她的眼泪,“是咱们的女儿懂事,知道爹娘想她,早早来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苏婉这才稍稍安心,沉沉睡去。
陈骤守在床边,看着妻儿,心里既喜且忧。
喜的是儿女双全,忧的是女儿太弱。
但他发誓,一定要把女儿养大,养好。
消息很快传开。大牛、胡茬、窦通、赵破虏、白玉堂、老猫都来了,挤在院子里,想看看孩子,又怕打扰。
陈骤抱着儿子出来给大家看。家伙已经睁眼了,黑溜溜的眼珠转着,不怕生。
“像将军!”大牛咧嘴笑。
“鼻子像夫人。”胡茬仔细看。
窦通搓着手:“起名字了吗?”
“起了。”陈骤道,“儿子叫陈安,女儿叫陈宁。”
“陈安,陈宁……”赵破虏点头,“好名字,平安安宁。”
白玉堂难得开口:“姐……怎么样?”
陈骤神色黯了:“太,得仔细养。”
“需要什么,。”白玉堂道,“我认识几个江湖名医,专治疑难杂症。”
“多谢。”
老猫站在人群外,看着陈骤怀里的孩子,现在看着这孩子,像看自己的侄子。
“将军,”他上前一步,“姐的事,交给我。我认识个奶娘,奶水好,人也干净。还有,府里要加强守卫,孩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陈骤点头:“好,都听你的。”
众人看过孩子,留下礼物,陆续离开。陈骤回到房里,苏婉已经醒了,正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
“太医来看过了,”苏婉轻声道,“宁儿虽然弱,但求生意志强,能养大。”
“一定能。”陈骤握住她的手,“咱们的女儿,一定是最坚强的。”
正着,外头传来通报:“太后赐药到!”
太后派人送来了一盒百年老参,两盒鹿茸,还有一瓶宫廷秘制的“保婴丹”。太监传话:“太后了,让孩子好好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陈骤感激不尽。有了这些药,女儿活下来的希望更大了。
九月末,女儿陈宁的情况稳定下来。虽然还是瘦,但能吃奶了,哭声也有力了些。太医,只要平安度过这个冬,就能长大。
儿子陈安则长得飞快,一个月就胖了一圈,见人就笑,很讨喜。
陈骤每日上朝回来,先去看女儿,再去抱儿子。苏婉坐月子,被春草和奶娘照姑很好,脸色渐渐红润。
这,大牛又来了,还带了个消息:“将军,北疆那边,韩长史把乌力罕的儿子接过来了。”
“什么?”陈骤皱眉。
“是乌力罕在京城为质,他儿子在草原没人管。韩长史就把孩子接到学堂,跟咱们的孩子一起读书。”大牛道,“那孩子十岁,叫巴尔,听学得很快。”
陈骤沉吟:“韩公这是……想从培养,让草原下一代亲近中原。”
“对。”大牛道,“韩长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现在教草原孩子汉文,将来他们长大了,就不会跟咱们打仗了。”
陈骤点头:“韩迁想得远。告诉韩迁,我支持他。需要什么,京城这边供应。”
“是!”
大牛走后,陈骤去看女儿。陈宁睡着了,手握成拳头,放在脸边。陈骤轻轻碰了碰,她动了动,继续睡。
“宁儿,”陈骤轻声,“爹要把这下治理好,让你和你哥哥,还有草原的孩子,西域的孩子,下的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女儿像是听见了,嘴角弯了弯,像在笑。
陈骤也笑了。
有了孩子,他更加明白肩上的责任。
不仅要守好这江山,更要为子孙后代,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路还长。
但他有动力,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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