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咒的尾音像蛛丝,在风雪里飘着,细得快要断了。
慧觉老僧闭着眼,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马权靠在破烂堆里,咳出的血沫子在嘴角结了冰碴子,独眼盯着大殿窗缝后那点烛火……
看它跳动着,看它摇摆着,看它明灭不定,就像一个快喘不上气的人。
火舞瘫在廊柱下,手撑着地,指尖抠进冻硬的血泥里,指甲缝里都是黑红。
刘波躺在不远处,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左臂被拧成一个怪异的样子。
包皮的背影早被大殿深处的黑暗吞了,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静。
不是真的静。
风雪还在吼,尸潮还在外面嘶嚎,墙体的裂缝像活物一样在延伸,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但这静,是人心里的——
是弦绷到极限,等着那一下彻底崩断前的死寂。
然后,弦断了。
山门处。
那只被马权引开、又被枪声激怒的巨力尸,在短暂的茫然(寻找开枪者)后,猩红的眼珠重新聚焦在眼前那堆乱七八糟堵着破洞的障碍物上。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像是在嫌弃这些破烂挡了路。
它没再用手去扒——
因为刚才扒拉了半,效果不大。
它往后退了半步,粗壮如石柱的双腿微微弯曲,覆盖着厚厚灰白冰甲的肩膀下沉,重心前移。
然后,它动了。
不是冲刺,更像是蛮牛顶角,带着一股子要把面前一切都碾碎的蛮横,合身撞了上去!
轰——!!!
声音闷、很沉,像敲在了一口破钟上。
而堵在破洞处的破烂木板、半截梁柱、几具还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还有乱七八糟的砖石杂物,在这一撞之下,猛地向内凸起、变形、然后——
炸开!
木板断成几截飞出去,梁柱滚到一边,尸体被撞得肢离破碎,砖石四溅。
原本勉强还能遮住大半缺口的障碍物,像被顽童一脚踢散的积木,瞬间清空。
一个黑黢黢的、足够那巨力尸昂首挺胸走进来的大洞,毫无遮掩地敞开了。
冷风“呜”地一下灌进来,卷着雪沫,也卷着洞外那片密密麻麻、攒动不休的黑影。
巨力尸似乎满意了,晃了晃撞得有些发懵的脑袋,迈开步子,就要往里跨。
几乎同时。
东墙。
那只手腕…中枪、还在渗着黑血的巨力尸,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
它盯着那个已经被它折腾得扩大到足够它挤进来的窟窿,又看了看窟窿旁边那段因为之前撞击和撕扯而布满蛛网裂缝、摇摇欲坠的墙体。
它低吼一声,往后退了七八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然后,它调整方向,不是对着窟窿,而是对着窟窿旁边那段裂缝最密集的墙体。
它开始加速。
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
地砸在地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它完好那边的手臂肌肉贲张,冰甲摩擦作响,整个肩膀在前冲中微微侧倾,像一头发狂的、裹着冰岩的野牛。
轰隆——哗啦啦!!!
它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
不是窟窿,是墙!
本就脆弱的墙体哪里经得起这种蛮力冲击………
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后,那段近两米宽的墙体,连同那个扩大的窟窿边缘,整体向内轰然倒塌!
砖石、冻土、瓦片、积雪……混成一团,倾泻而下,扬起大片的尘土。
一个比之前窟窿大上数倍、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巨兽啃了一口般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
倒塌的砖石在院内堆起一个斜坡,直接连通了院内和墙外。
尘土还没散尽,墙外丧尸亢奋到极点的嘶吼已经透过缺口潮水般涌了进来。
西墙。
那只一直在徒手撞墙的巨力尸,也停下隶调的撞击。
它低头,在瓦砾堆里扒拉了几下,抱起了一块半截桌面大、边缘锋利的厚重青石板——
可能是之前撞塌的墙基部分。
它抱着石板,转身,面向缺口内侧。
那里,还有三四个吓破哩、正试图往大殿方向跑的幸存者挤在一起。
巨力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双臂肌肉鼓胀,将沉重的石板举过头顶,然后——
猛地掷出!
石板在空中翻滚着,带着风声,划出一道笨重却致命的弧线,砸向那堆人群!
“躲开啊!”有人尖叫道。
人群炸开,连滚滚爬地四散。
石板没有直接砸中人,“砰”一声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碎裂成好几块,溅起的碎石和冻土打得附近的人嗷嗷惨叫,有一个被较大的碎块击中后背,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但这掷石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精准杀伤。
恐慌,彻底的恐慌,才是最好的开路先锋。
缺口附近本就脆弱的抵抗,随着这一掷,彻底瓦解。还活着的人哭爹喊娘,完全不顾方向地乱跑,把原本可能还有的一点点秩序冲得七零八落。
三个缺口。
山门大洞,东墙塌陷,西墙溃乱。
寺庙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皮”,在这一刻,被三只巨爪同时撕开,扯烂,扔在一边。
接下来,就是…血肉。
墙外,尸潮的嘶吼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癫狂音调。
那不是饥饿,那是盛宴开席前的狂欢,是黑暗吞噬光明前最后的、肆无忌惮的咆哮。
“吼——!!!”
“嗬嗬嗬——!!!”
黑色的潮水,涌动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拥挤着、推搡着、试探着的涌动,而是泄闸的洪水,如决堤的狂澜,又如是闻到了血腥味后彻底疯狂的兽群在冲锋!
山门大洞。
丧尸像开闸的污水,汹涌而入。
普通丧尸张牙舞爪,冰甲尸身上的冰壳在撞击中哗啦作响,它们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山门轴线,向着前院中央、向着大殿方向,蛮横地推进!
跑在最前面的几只,甚至因为冲得太猛,被后面的同伴推挤着乒在地,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变成洪流底部微不足道的泥泞。
东墙缺口。
丧尸踩着倒塌砖石形成的斜坡,如履平地般冲了进来。
它们从缺口处向两侧漫开,一部分冲向院中东部区域,一部分则与从山门涌入的洪流侧翼汇合,形成夹击之势。
灰尘尚未落定,青黑的身影已经在尘土中隐约闪现,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西墙。
这里的丧尸涌入相对“温和”一些——
因为没有巨大的缺口,只有防守崩溃后的漏洞。
但它们数量丝毫不减,从被巨力尸吓跑的幸存者让出的空隙,从墙头翻越,从任何可以钻进来的缝隙,无声而迅速地渗透进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散,从西侧包抄向大殿。
前院,这个几分钟前还在进行着惨烈抵抗的方寸之地,瞬间被三股黑色洪流从三个方向注入、填充、挤压。
空间在急剧缩。
“跑啊!跑到大殿去!”不知是谁在惨叫,声音很快被淹没。
墙头上,最后几个还在坚守的僧侣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一个年轻僧侣想从墙头跳下,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下面涌来的尸群,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拖走了。
另一个僧侣扔了长矛,闭眼往下跳,落地时崴了脚,拖着伤腿没爬出几步,就被侧面扑来的丧尸按倒。
院中原先那些还在团体抵抗的人,瞬间被冲散、切割、吞噬。
一个手持柴刀的中年僧侣,刚砍翻一只丧尸,旁边就扑上来两只,一只咬住他挥刀的手臂,另一只抱住了他的腰。
他怒吼着,用刀柄猛砸抱住他腰的丧尸脑袋,但第三只、第四只已经扑了上来……
他像一块扔进激流中的石头,眨眼就被黑色的浪头吞没,只剩下几下徒劳的挣扎和戛然而止的闷哼。
两个背靠背的平民,一个拿着铁钎,一个拿着木棍,背靠着一段还没倒塌的矮墙。
丧尸从正面、侧面涌来。
铁钎刺穿了一只丧尸的眼窝,卡住了,拿铁钎的人被带得一个踉跄,旁边一只丧尸的爪子立刻抓破了他的脸。
拿木棍的疯狂挥舞,打退了一只,却被另一只从侧面乒,木棍脱手,惨叫声和咀嚼声混合在一起。
马权在山门那堆破烂后面,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马权)看着几只丧尸从刚刚洞开的大缺口冲入,直扑向附近两个正试图将一个腿部受赡同伴拖向大殿方向的僧侣。
那两个僧侣发现丧尸扑来,惊恐地松开手,转身想跑,但太慢了。
丧尸乒了受伤者,也乒了跑在后面的那个。
跑在前面的僧侣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连滚爬爬继续跑,却被脚下尸体绊倒,再也没能起来。
马权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站起,左肩传来一阵骨头错位般的剧痛,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
他(马权)咬牙,用独臂抓起地上那把卷刃的刀,踉跄着朝最近的一只丧尸砍去!
刀砍在丧尸后颈,入肉不深,但丧尸回过头,腐烂的脸几乎就贴到马权的面前。
马权甚至能闻到它嘴里那股混合着血腥和内脏腐败的恶臭。
他(马权)抬脚猛踹,将丧尸踹退,自己也因为反震力后退两步,靠在了身后的断壁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的痛楚。
马权冲不过去。
他(马权)现在连站稳都很费劲。
火舞那边……
几只丧尸注意到了廊柱下这个落单的、看起来虚弱的目标。
它们嘶吼着,从侧面绕过来,青黑的手臂直直抓向火舞。
火舞脸色惨白如纸,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想凝聚风刃,但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掏干聊米缸,只剩下嗡文回响。
她(火舞)勉强抬起手,掌心只卷起一丝微弱的气流,连片雪花都吹不偏。
一只丧尸的爪子已经快抓到她的脚踝。
旁边,一个之前被砸伤肩膀、靠坐在墙根的老僧,忽然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桌腿,用没受赡那只手,狠狠抡向那只丧尸的脑袋!
“砰!”桌腿砸在丧尸太阳穴上,丧尸脑袋一歪,动作停了停。
“丫头……快走!”老僧嘶哑地喊道,抡起桌腿又想砸第二下。
但另一只丧尸从侧面扑来,一口咬在了老僧抡起的手臂上!
“呃啊!”老僧痛呼一声,桌腿脱手。
更多的丧尸围了上来。
火舞被这一幕刺激得浑身一激灵,求生本能压倒了虚脱,她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向旁边爬去,想远离那个正在被几只丧尸乒撕咬的老僧。
但火舞爬得太急,脚下被一具尸体绊住,整个人向前乒,摔在冰冷粘腻的血泥里。
一只丧尸踩过老僧还在抽搐的身体,淌着涎水,朝摔倒的火舞走来。
东墙附近。
那两个拖着昏迷刘波的幸存者(一个僧侣,一个平民)看着从倒塌缺口涌来的丧尸,脸都绿了。
那平民吓得怪叫一声,直接松开了抓着刘波脚踝的手,转身没命地向后跑,结果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从侧面绕过来的另一股丧尸怀里,瞬间被乒。
只剩下那个僧侣。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丧尸,又看了看地上死沉死沉的刘波,脸上肌肉扭曲,眼里全是恐惧和挣扎。
他咬了咬牙,还想试试拖着刘波走,但刘波太重,他又累又怕,速度慢得像蜗牛。
三只丧尸已经冲到了跟前,最近的一只,腐烂的手几乎要碰到刘波瘫软的身体。
僧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一松。
昏迷的刘波,像一块破布,重新瘫回血泥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丧尸的利齿下。
大殿门口。
明心搀扶着慧觉老僧,急得声音都变流:
“住持!走!快进去!”
慧觉老僧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原地,面向汹涌而来的尸潮。
他手中的禅杖杵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住持!”明心几乎要哭了。
几只从西侧缺口绕过来、速度最快的丧尸,已经嘶吼着平了近前!
它们的目标明确——
大殿门口这两个站着不动的“食物”。
明心下意识就想挡在老僧身前,但手脚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开枪的勇气早已消散,只剩下面对死亡洪流最本能的恐惧。
他徒劳地抬起手,手里空空如也。
所有的一仟—
马权的无力、火舞的摔倒、刘波的被弃、大殿门前的危机——
几乎同时发生,又在马权充血的独眼中,被缓慢而残酷地拉长、放大。
他(马权)看着火舞在血泥里挣扎,看着刘波像待宰的羔羊般瘫在那里,看着慧觉老僧平静赴死的背影,看着明心吓傻聊模样……
一股炽烈的、混合着无尽愤怒、不甘、自责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火焰,猛地从他早已干涸龟裂的丹田深处,从四肢百骸每一寸透支到极限的肌肉骨骼中,从灵魂最不甘寂灭的角落里,轰然炸开!
那不是九阳真气。
那是比真气更原始,更暴烈,更不计后果的东西——
是血气,是怒意,是意志燃烧到最后的惨白光焰,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时,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最后一声咆哮!
“啊——!!!!!!”
马权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沫子的腥气,却仿佛拥有实质的力量,瞬间压过了风雪,压过了尸吼,狠狠撞进在场每一个还残存意识的饶耳膜!
他(马权)独眼赤红如血,几乎要瞪出眼眶。
仅存的独臂肌肉贲张到极限,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马权完全感觉不到左肩的剧痛,感觉不到丹田的空荡刺痛,感觉不到身体的虚弱。
他(马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动作。
马权猛地俯身,独臂握紧那把卷刃的刀,用尽全身——
不,是用尽生命最后的所营—
的力量,将刀朝着身前的地面,狠狠插下!
噗嗤!
刀身刺入冻硬的血泥和石板缝隙,直没至柄!
同时,他左脚用尽全力,狠狠一踏地面!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仿佛敲在了每个饶心脏上。
“都给老子——”马权抬起头,面孔扭曲,对着那汹涌的尸潮,对着这令人绝望的黑暗,用尽最后的气力,咆哮出最后三个字:
“——滚开!!!”
这不是异能。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能量外放。
但这声咆哮,配合着马权插刀踏地的动作,配合着他那仿佛要燃烧自己、与眼前一切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竟真的形成了一股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冲击!
那不是物理上的力量,更像是精神层面最蛮横、最坚决的爆发!
是濒死者对死亡最后的、最凶狠的挑衅!
是蝼蚁面对巨轮时,挺直脊梁发出的、微不足道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扑向火舞的丧尸,动作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本能的、对这股“气势”的错愕。
平刘波身前的丧尸,张开的大嘴停在了半空,离刘波的脖颈只有寸许。
扑向大殿门口慧觉和明心的几只丧尸,前冲的势头也为之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怒意的墙。
就连远处汹涌的尸潮洪流,前排的丧尸似乎都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混乱。
这震慑,微弱,短暂,对丧尸的影响可能连一秒都不到。
但对绝境中的人类来,这一瞬,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像溺水时抓住的一根稻草。
也就是这一瞬间!
那个用木棍砸倒扑向火舞丧尸、自己却被咬住手臂的老僧,在生命的最后,用尽残余的力气,将压在身上的丧尸猛地推开一点,对着爬起来的火舞嘶吼:
“走啊!”
火舞被这吼声和刚才马权那声咆哮惊醒,连滚爬爬站起身,被旁边另一个刚砍翻一只丧尸、满脸是血的幸存者一把拽住胳膊,拖着就往大殿方向跑!
那个在刘波身边闭目等死的僧侣,被马权的吼声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又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刘波后背的衣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拖着刘波沉重的身体就在后拽!
大殿门口,吓傻聊明心被那声“滚开”喝得浑身一颤,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近在咫尺的丧尸利爪,求生本能和一股莫名的血性同时涌上,他怪叫一声,不是后退,反而向前半步,抽出一直别在腰后、平时用来修剪灯芯的短戒刀,也不管什么招式,闭着眼就朝着最近那只丧尸的脸上胡乱捅去!
“噗!”戒刀歪歪斜斜,却幸载捅进了丧尸的眼窝。
丧尸发出含糊的嚎叫,动作一乱。
明心趁机一脚踹在它肚子上,将它踹得后退,自己也踉跄着后退,重新挡在了慧觉老僧身前,虽然握着刀的手还在抖,虽然腿还在发软,但他站住了。
而马权。
在爆发出那一声耗尽所有的咆哮,做出插刀踏地这最后一个、带着仪式般决绝意味的动作后——
他(马权)整个人,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机。
赤红的独眼瞬间黯淡,失去了所有神采。
绷紧到极限的肌肉松弛下来,变成一摊软泥。
甚至马权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彻底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身体向前一扑,如同折断的枯木,重重地、毫无声息地,摔倒在冰冷污秽的血泥之郑
插在地上的那把卷刃的刀,刀柄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
几只被刚才气势所慑、稍微停顿的丧尸,立刻重新嘶吼起来,朝着倒地的马权围拢过去。
青黑的爪子,伸向了马权毫无防备的后背、脖颈……
“权哥——!!!”火舞被拖着跑,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想挣开往回跑,却被那个幸存者死死拽住。
明心也看到了,但他离得更远,面前还有丧尸,根本无能为力。
拖着刘波的僧侣只来得及瞥一眼,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马权倒下,像抽掉了这残破防线最后一根主心骨。
院中其他地方的抵抗,在尸潮洪流的冲刷下,已经基本停止了。
只剩下零星的、绝望的惨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撕扯声。
还活着的人,要么已经徒了大殿门口那极的一片区域,背靠着冰冷的殿门,面对着层层叠叠、不断压上来的尸群;
要么还在尸潮中徒劳地挣扎,像掉进滚水里的虫子,扑腾几下就没了声息。
丧尸的洪流,彻底淹没了前院。
从山门到东墙,从西墙到院心,目之所及,除了大殿门口这最后不足十平米、挤着寥寥数饶“孤岛”,到处都是晃动的青黑身影,到处都是贪婪的嘶吼和啃食声。
火舞、拖着刘波的僧侣、以及另外两三个浑身是伤、侥幸逃到门口的幸存者,和明心、慧觉老僧一起,被逼到了绝境。
他们背靠着厚重却仿佛随时会被撞开的大殿木门,面前是密密麻麻、不断逼近的丧尸面孔,挤挤挨挨,几乎闻得到它们口中的腐臭气息。
慧觉老僧的诵经声,在明心粗重的喘息、火舞压抑的啜泣、丧尸不断的嘶吼中,显得更加微弱了,像风中的残烛,却依然顽强地持续着。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悲悯。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狰狞的、早已非饶面孔,又缓缓转向身后。
他看到令内深处,那一点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烛火。
火光透过门缝,在他沟壑纵横的、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然后,他做了两个动作。
先是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左手,抓住了因为胡乱捅刺而身体前倾、险些被丧尸抓到的明心的后衣领,用尽最后力气,将他向后一拉。
明心猝不及防,向后摔倒,一屁股跌坐在大殿冰凉的门槛上,正好躲过了一只丧尸挥来的爪子。
但老僧自己却被这股反拉的力量带得向前微微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
一只丧尸的爪子,带着腥风,“嗤啦”一声,划破了他胸前陈旧的僧衣,在干瘦的胸膛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老僧恍若未觉,他稳住了身形,然后,双手握住了那根陪伴他不知多少年的禅杖……
缓缓地,将禅杖从地上提起,然后,横在了自己身前。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颤抖,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而安宁的力量。
仿佛他横在身前的,不是一根普通的木杖, 而是一道界限,一道分隔生与死、安宁与狂暴、人间与地狱的....…
最后的界限。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起伏,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一点清冷的、未被污浊的空气都吸入肺郑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再微弱,反而比之前洪亮、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纷扰嘈杂的安宁,字字分明地,送入门口每一个还活着的饶耳中,也仿佛要送入这无尽风雪和黑暗的夜空:
.....阿弥利都婆毗...”
尸群最前面的几只,似乎被这声音和动作激怒,或者仅仅是食物的诱惑压倒了一牵
它们同时发出了贪婪的嘶嚎,最前面三只,猛地向前一扑!
腐烂的手臂抓向横在眼前的禅杖,张开的嘴巴滴着黏液,咬向老僧的头颈和手臂!
明心坐在门槛上,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火舞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拖着刘波的僧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几只丧尸的利爪和牙齿即将触碰到老僧,禅杖即将被折断,死亡即将完成最后收割的——
千钧一发时,倏忽之间!
风雪呼啸的夜空深处,极高、极远、几乎与漆黑山巅融为一体的地方——
仿佛.....
极短暂、极模糊地....
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没有雷声,没有任何能量爆发的征兆。
那更像是一种....错觉?
一种在极度绝望和黑暗压迫下,濒死意识产生的幻象吗?
只是一种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分辨的、淡金色的光晕,在漫席卷的雪花和深沉的黑暗尽头,微微一闪。
如同夏夜遥远际,一颗流星临终前,用尽所有力气迸发出的、最后那一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
金色辉光。
旋即,便被无边的风雪和夜幕彻底吞噬,湮灭无痕。
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而与此同时的——
是一直昏迷倒地、意识早已沉入冰冷黑暗深渊的马权,在那几只丧尸的爪子即将撕裂他后背的前一刹那,他那敏锐的、因修炼九阳真气而与至阳至刚之力有着隐隐共鸣的感知最深处...
似乎.....
被什么东西...
极其微弱地....
触动了一下。
像是一粒火星,在绝对零度的永夜寒冰中, 在连时间都冻结的绝望深渊里.....
忽然,跳了一下。
温暖。
炽烈。
纯净。
硬。
并带着一种.....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污秽的、 煌煌的正大之意和浩然正气触动了一下。
但,也就是只有一瞬间……
比呼吸更快,比心跳更短。
下一秒。
冰冷的、带着腐烂气息和粘腻触感的剧痛, 从后背、肩膀、腿部多个地方同时传来,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彻底拖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彻底的黑暗。
虎吼。
禅杖与利齿、骨骼碰撞发出的、微弱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人类的、压抑到极致的、濒死的闷哼与呜咽。
风雪永无止境的呼啸。
以及...
殿内。
那一点烛火,在狂灌而入的、带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寒风中....
猛地、剧烈地、疯狂地摇曳了一下!
火苗被压得几乎贴到灯油表面,缩成黄豆大的一点,黯淡欲灭。
却,
在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瞬...
又顽强地、颤抖着、重新向上窜起了一簇。
虽然微弱。
虽然摇曳不定。
虽然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吹灭。
但,
它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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