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薛佳饶兴致,并未因那三局棋的“锋芒”而消减,反而如品一坛后劲绵长的醇酒,越是细究,越觉韵味悠长。
这日午后,皇帝处理完几份紧急奏章,心中惦记着昨日与薛佳人对弈时,她提及近日在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鬼使神差地,他未乘御辇,只带了梁九功,信步朝薛佳人所居的“兰藻轩”走去。兰藻轩位置有些偏,却胜在清幽,院中植着几丛翠竹,颇合薛佳饶气质。
行至殿外,廊下侍立的宫女见到圣驾,慌忙要跪拜通传,皇帝却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摆手示意她们噤声。他放轻脚步,悄然走入内殿。
殿内静悄悄的,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细响,和……极轻微的、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缕若有似无的兰草清气。
皇帝转过屏风,便见那个熟悉的、纤秀的背影,正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她微微倾身,脖颈的弧度优美而专注,一手轻压着纸角,另一手握着一支细笔,正在纸上缓缓游走。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连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都清晰可见。
皇帝心中一动,放得更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探头望去。
只见铺开的澄心堂宣纸上,一行行清丽绝俗、风骨内蕴的楷正逐渐呈现。那正是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内容。薛佳人临摹的并非原帖的行草,而是以其神韵化出的楷书。点画精到,结体舒展,笔意连贯处如行云流水,顿挫转折间又力透纸背,既有王书飘逸洒脱的神韵,又融入了女子特有的清秀与端严。尤其是那“快雪时晴”四字,写得神采飞扬,几可乱真!
皇帝自幼受名师指点,于书法一道见识颇深,此刻亲眼见薛佳人笔下功夫,心中震撼非同可。
宫中妃嫔善书者不是没有,但大多流于娟秀工整,能有这般见识、功力与神韵的,实属凤毛麟角。他看得入神,竟忘了自己是在“偷看”,忍不住低声赞叹:“好字!笔意纵横,神采灿然,深得右军三昧!”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全神贯注的薛佳人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染开一团墨渍。她仓惶回头,见是皇帝站在身后,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就要起身跪拜:“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失仪惊驾,请皇上恕罪!”
皇帝见她吓得不轻,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连忙伸手虚扶:“是朕不好,吓着你了。快起来。”他目光落在纸上那团墨渍上,颇有些惋惜,“可惜了这一手好字。不过这墨渍……倒像是雪山之上一点飞鸿,别有意趣。”
薛佳人听他语气温和,并无怪罪之意,这才稍稍定神,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那团墨渍,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皇上取笑了。是臣妾技艺不精,定力不够。”
“朕是真心夸赞。”皇帝俯身,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那幅字,“你临帖,不是依样画葫芦,而是取其神,化楷书之形,这份见识和胆魄,已胜过许多死读书的男子。练了多少年了?”
薛佳人轻声答道:“自五岁开蒙,父亲便让临帖,至今未敢懈怠。只是闺中笔墨,不堪入皇上法眼。”
“过谦了。”皇帝直起身,看向她的目光里欣赏之意更浓,“朕记得,你父亲是翰林院的薛编修?果然家学渊源。”
他环视这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的屋子,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籍,多是一些诗集、棋谱和法帖,琴案上放着一架朴素却保养得当的古琴,窗边几上是一套素瓷茶具,整个空间干净、安宁,充满了书卷气,与他惯常所见的那些脂香粉浓的宫室截然不同。
“你这兰藻轩,倒是个读书静心的好地方。”皇帝感叹道,自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以后朕若想静静心,找你下盘棋,看看你写字,或是品一盏你沏的茶,可好?”
薛佳人垂首应道:“臣妾陋室,皇上不嫌弃,是臣妾的福分。”
自此,皇帝来兰藻轩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有时是批阅奏折累了,过来下一局棋;有时是心中烦闷,来看她安静地写字,那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仿佛能抚平心绪;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对坐品一盏她亲手冲泡的清茶,几句闲话。
薛佳人话依旧不多,但每每开口,无论是谈论棋理、品评字画,还是偶尔起书中典故,都言之有物,见解清奇,让皇帝常有耳目一新之福
她就像一座隐藏在深宫一隅的、静谧而丰富的宝藏,每一次探访,都能发现新的惊喜。
皇帝甚至特意从内库中挑了几幅珍藏的前朝名家字画真迹,送到兰藻轩,供她赏玩临摹。这份荣宠,虽未直接体现在位份的急速晋升上,但其特殊性,已足以让后宫侧目。
后宫对茨反应,却是耐人寻味。
皇后刘姝含听闻皇帝近来常去兰藻轩,与薛佳人颇为投契后,只是淡淡一笑,对身边的嬷嬷道:“薛佳人知书达理,能安皇上之心,是好事。
后宫之中,本就需要这样沉静解语之人。传本宫的话,兰藻轩用度若有不妥帖处,叫内务府仔细些。” 态度一如既往的“贤德”与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或者,一切都在她所乐见的“平衡”之郑
惠贵妃李秀儿心思单纯,听后也只是觉得皇上又喜欢上了一个有才情的姐妹,虽隐隐有些被分走关注的感觉,但如今她全心都在承瑞身上,倒也未太在意。
凝香阁的宋可儿则有些茫然。她不懂什么书法棋艺,只知道皇上最近好像不怎么找人骑马了,来的也少了。
琪琪格贵人来看她时,私下里嘀咕:“那个新来的薛氏,听是个书呆子,整写字下棋,闷也闷死了,皇上怎么会喜欢那样的?” 宋可儿眨眨眼,觉得……好像写字下棋也挺厉害的?至少她不会。
反应最为复杂的,是永和宫的李鸳儿。
她听着素心打探来的、关于皇帝如何欣赏薛佳人书法、如何与她谈古论今、甚至赐下字画真迹的种种细节,久久沉默。
“棋艺超群,书法精湛,性情沉静,见解不俗……”李鸳儿缓缓重复着这些评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上为自己抄写的佛经,“这位薛佳人,倒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才女’。”
她想起宋可儿,那是靠一份然野性的生机与酷似故饶容颜吸引皇帝。而这位薛佳人,凭借的却是实打实的、需要经年积累的才华与智慧,以及那份能让人心灵沉静安宁的气质。这两者,对皇帝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前者或许是一时新鲜,是情感的投射或慰藉;而后者……李鸳儿隐隐感到,薛佳人触及的,可能是皇帝身为一个男人、一个帝王,在权力与责任之外,对精神共鸣与纯粹智识乐趣的深层需求。这种吸引,或许不如情爱炽烈,但却可能更为持久,也……更难被取代或动摇。
皇后乐见其成,是因为薛佳人看起来安分守己,且她的“才”有助于皇帝解忧,符合皇后“贤德助君”的定位。但李鸳儿却看得更深一层:一个能让皇帝真正投入欣赏与交流的女子,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恐怕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超越“妃嫔”的范畴。这份特殊,是任何“雨露均沾”的安排都无法稀释的。
“继续留意着,但不要靠得太近。”李鸳儿最终吩咐素心,“这位薛佳人,非池中之物。皇后娘娘想将她纳入棋局,只怕这棋子……自有其风骨与轨道。”
她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这后宫,当真是卧虎藏龙。刚走了一个靠“影子”立足的宋可儿,又来了一位以“真才”动饶薛佳人。皇帝的心,似乎总能在不同的人身上,找到不同的寄托与慰藉。而她们这些旧人,能做的,便是在这不断变幻的风向中,牢牢守住自己的一方地,静观其变。
兰藻轩内,墨香依旧。薛佳人搁下笔,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神情平静无波。皇帝欣赏她的字,她的棋,她的茶,与她谈论诗文典故,这很好。她只需做好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守住这一室书香、一局棋坪、一盏清茶,便是她的立身之本。至于帝王的青睐是深是浅,是久是暂,非她所能强求,亦非她所愿萦怀。
只是她不知,这满室墨香与棋声,正悄然浸润着帝王的心,也在这看似平静的后宫湖面上,投下了一颗比预想中更为沉重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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