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终究还是来了，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声势浩大。仿佛是为了回击那些“国库空虚、国力衰微”的谣言，也为了安抚躁动的朝野与边境，内务府铆足了劲，从下各州府遴选出数百名才貌俱佳、家世清白的待选秀女，一时间，储秀宫内外，环肥燕瘦，脂香鬓影，热闹非凡。
初选、复选，皆按祖制有条不紊地进校皇帝似乎也收敛了因谣言而起的怒意，恢复鳞王的冷静与威仪，在太皇太后、几位太妃及高位宫妃（懿妃因孕未至，惠妃亦在静养）的陪同下，端坐于御座之上，审视着一批批走上前来的少女。
他目光平静，偶尔在某个秀女身上停留片刻，或问询家世才学，或赐下象征留用的玉如意，或示意撂牌子。一切都显得那般程式化，那般……波澜不兴。
德妃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如同沸水翻腾。她看着那些或娇羞、或紧张、或竭力表现自己的年轻面孔，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这些庸脂俗粉，如何能与她精心准备的那张“王牌”相比？
她知道，皇帝的心，早已被那两个李氏和她们腹中的孩子占据了大半。寻常的秀女，即便入选，短时间内也难分得多少圣宠。唯有出奇制胜，才能一击即中，彻底搅乱这潭水，为自己争得最大的机会和筹码。
她耐心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波、也是压轴的一批秀女上场。这批秀女，家世最为显赫，或才名最盛，或容貌据有倾国倾城之姿。
终于，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宣——最后一组秀女觐见！”
八名少女娉娉婷婷地走入殿中，敛衽行礼，仪态万方。皇帝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正欲抬手示意太监开始呈上名牌与画像，目光却在掠过其中一人时，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淡雅湖蓝色宫装的少女，低眉顺眼地站在队列末尾，身姿纤弱，气质娴静，乍一看并无特别出挑之处。然而，当司礼太监将她的名牌和画像恭敬地呈到御前，旁边侍立的太监将画像徐徐展开，让殿上众人都能看清时——
“哐当！”
一声突兀的脆响，是皇帝手中的茶盏失手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原本端坐御座、神色淡漠的皇帝，竟猛地站了起来！他身体前倾，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御阶，几步抢到那展开的画像前，一把将画轴夺了过来！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画像上的容颜，瞳孔紧缩，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那张总是沉静威严的脸上，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痛苦……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竟有些……癫狂。
“这……这是谁？”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们……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她人现在……在哪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看画像，而是急切地、甚至有些失神地扫视着殿下的秀女队列，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虽低，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我的元宝……回来了吗？这眉眼……这神韵……连眉间这颗痣……都一模一样……宝儿……是我的宝儿吗？！”
“元宝”！
这个久远的、几乎已被尘封在宫廷记忆深处的乳名，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在场所有资历稍老的宫妃、太监和嬷嬷心头！那是……已故太子妃、皇帝还是太子时唯一挚爱的嫡妻，柳元宝的乳名！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几位太妃也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德妃坐在那里，看着皇帝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那张与昔年太子妃柳元宝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画像，眼中掠过一丝快意与得逞的光芒，但面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
皇帝依旧紧紧攥着画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了那队列末尾、穿着湖蓝色宫装的少女身上。少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与画像上一般无二、清丽绝伦却带着惊惶的面容。
就在皇帝似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时，德妃“适时”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到殿中，对着皇帝深深跪拜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请罪之意：
“皇上！臣妾有罪！臣妾万死！”
她的举动吸引了皇帝的注意。皇帝赤红的眼睛转向她，声音依旧不稳：“德妃？你……你有何罪？”
德妃以额触地，颤声道：“臣妾……臣妾并非故意要让皇上触景生情，想起伤心往事……这画中女子，乃是……乃是臣妾母家表妹，按律法选秀，她正值适龄，家中不敢违抗圣意，故送其参选……臣妾事先未能察觉她容貌竟与……竟与故太子妃娘娘如此相似，未能及时劝阻或禀明，以致皇上圣心震动，伤感龙体……此皆臣妾之过，请皇上降罪！”
她一边，一边悄悄对旁边的司礼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也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尖声宣道：“传——秀女宋可儿，近前觐见！”
那身着湖蓝色宫装的少女，闻言浑身一颤，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强自镇定，迈着细碎而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来，在距离御阶数步远的地方，再次盈盈下拜，声音如出谷黄鹂，却又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微颤：“民女宋可儿，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一起身，一抬头。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像！太像了！
不仅仅是容貌的七八分相似，更是那眉眼间的温婉神态，那微微蹙眉时流露的淡淡轻愁，那行礼时颈项弯曲的弧度，甚至那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的姿势……都与众人记忆深处那位早逝的、曾让太子神魂颠倒的太子妃柳元宝，如出一辙！尤其是眉间那一点淡淡的、生的胭脂痣，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皇帝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手中的画像不知何时已飘落在地。他死死地盯着跪在眼前的少女，眼中的狂乱与激动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混合着无尽追忆、深切痛楚、以及一丝失而复得般渺茫希望的巨大波澜。
他仿佛透过时光的尘埃，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桃花树下对他巧笑倩兮的少女；看到了大婚之夜，凤冠霞帔下含羞带怯的容颜；看到了病榻前，握着他手气若游丝、却依然温柔凝望他的妻子……
“宝儿……”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破碎。
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选秀规程，什么朝政纷扰，似乎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眼中，只剩下了这张与挚爱亡妻酷似的脸。
德妃跪在地上，悄悄抬眼观察着皇帝的反应，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得意与亢奋。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赌赢了！
为了这一，她耗费了无数心血与金银。早在皇后刚死、她动了争后心思时，便已暗中命人拿着柳元宝年轻时最清晰的画像（她费尽心机才从故纸堆和旧宫人记忆中复原），秘密前往江南、蜀中等人杰地灵、盛产美人之地，搜寻与画像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找到后，又经过层层筛选，最终选中了这个出身吏之家、父母双亡、投靠远亲、性子最为温顺怯懦的宋可儿。
她将宋可儿秘密接入京中一处别院，重金聘请当年曾服侍过太子妃的老宫人，从仪态、步伐、声音、眼神、甚至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对她进行长达数月的严苛训练。同时，又让她大量观看太子妃生前喜爱的诗词、画作，模仿其笔迹（德妃设法弄到了一些），力求神形兼备。最后，再通过运作，将她过继到自己一个早已没落、但好歹挂着官身的舅舅名下，改名换姓，以“德妃表妹”的身份，获得了参加此次选秀的资格。
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她的父亲老承恩公，也只知她在寻访美人，却不知具体所图为何。
如今，这张精心打造的“王牌”，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亮了出来，并且一击必中，直刺皇帝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个角落！
皇帝久久凝视着宋可儿，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渐渐清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但那份深沉的悸动与伤痛，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缓缓弯腰，亲手捡起地上那幅画像，指腹轻轻摩挲过画中饶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然后，他转向依旧跪着的德妃，声音已然恢复鳞王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
“德妃，起来吧。此事……不怪你。选秀依制而行，何罪之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垂首敛目的宋可儿身上，语气复杂难辨，“宋氏可儿……留牌子，赐香囊。”
“留牌子，赐香囊”！
这意味着，这位酷似故太子妃的秀女宋可儿，不仅成功入选，而且一入选便是极高的起点——直接获得了成为皇帝嫔妃的资格，无需再经历更严格的宫训和漫长等待！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太皇太后眉头紧锁，看着皇帝失态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再看看那张与柳元宝极为相似的脸，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几位太妃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恍然，也有几分担忧。其他在场的低阶妃嫔和宫人，则更多的是震惊与窃窃私语。
德妃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中带着惶恐的模样，叩首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可儿能得皇上青眼，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她起身，又对宋可儿温言道：“可儿，还不快谢恩？”
宋可儿似乎这才从巨大的惊吓与茫然中回过神来，连忙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带着颤意：“民女……奴婢谢皇上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中的无辜、惶恐与一丝依赖，又与当年太子妃病中依赖太子的模样，微妙地重合了。
皇帝心尖又是一颤，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扶她，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克制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微微颤抖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选秀流程，几乎是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皇帝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已被宫女引至一旁等候的宋可儿。最终，这一届选秀，除了宋可儿被直接“赐香囊”外，另有十几名秀女被“留牌子”记名，等待进一步的培训和皇帝最终的册封。
选秀散了。
但由宋可儿——这个酷似已故太子妃柳元宝的女子——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波，才刚刚开始向整个后宫，乃至前朝蔓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六宫。
永和宫内，正在安胎的李鸳儿，听完素心带着惊疑语气、事无巨细的描述后，沉默了许久。
“与故太子妃……一模一样？”她重复着这句话，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瓷杯边缘。
“是，娘娘！宫里见过故太子妃的老人都，像极了，尤其是神韵和眉间那颗痣！”素心压低声音，“是德妃娘娘的表妹，一入选就直接赐了香囊！皇上当时……失态得厉害，都直呼故太子妃的乳名了！”
李鸳儿缓缓闭上眼。德妃……果然留了后手，而且是如此致命的一手！利用皇帝对早逝挚爱的无尽追思与深情，打造出一个“替身”送入宫郑这一招，不仅能在情感上极大地冲击皇帝，分走本就不多的圣心，更能将德妃自己与这位“表妹”牢牢绑定，增加其争夺后位的筹码与底气。
好一瞻替影惊鸿”！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德妃！
那么，秀儿那边……李鸳儿想到妹妹本就因选秀重启而惶惑不安的心，如今又多了这么一个极具威胁的“故人影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还有皇帝……那个男人，心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角落被如此精准地击中，他会如何对待这个宋可儿？会对她和秀儿，产生怎样的影响？
李鸳儿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看来，这后宫的风向，又要变了。
而她和秀儿，必须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局中，尽快找到新的立足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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