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思子陵归来后的几日,李鸳儿心中仿佛揣了一块冰,又仿佛燃着一团火,复杂难言。皇帝那几句墓碑前的低语,像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无数次回想起皇后死前那高调的宣扬、侍寝当夜乾清宫传出的骇人动静、以及皇帝归来后种种“异常”的表现……所有线索串连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既惊惧又悸动的真相。
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她开始更细致地观察皇帝。他依旧会召太医问诊,依旧会在朝臣提及“龙体不安”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忧烦与疲惫,依旧默许甚至鼓励钦监和某些“高人”入宫“驱邪祈福”。乾清宫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焚香日夜不绝,试图掩盖那夜残留的、无形的血腥气。
然而,在李鸳儿眼中,皇帝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属于“梦魇患者”的阴郁与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的睡眠似乎踏实了许多,虽然依旧警醒,但不再需要枕下藏剑,也不会因为轻微的响动而骤然弹起。
他去瑶华宫看秀儿,或是来永和宫,神色间更多了几分放松,偶尔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演得很好,几乎衣无缝。但李鸳儿知道,那场持续了数月、以生命为终结的大戏,已经落幕了。剩下的,不过是收拾残局、巩固“成果”的必要步骤。
朝野的舆论,在皇帝“诚挚”的悲痛和“积极”寻求治疗的态度下,渐渐从最初的极度震惊与恐惧,转向了同情与忧虑。
皇后的“贤德殉职”(官方法)被反复宣扬,孙家得到了丰厚的抚恤(也是一种变相的安抚与封口),皇帝“误伤”发妻的“心病”成了臣民们唏嘘感慨的话题,甚至有不少人将之与皇帝御驾亲征、为国操劳过度联系起来,更添了几分悲情色彩。
私下里,关于皇帝“煞气重”、“被战场亡魂纠缠”的流言仍在某些角落流传,但已不再是主流。更多的声音开始讨论,该如何彻底治好皇上的“病”,以及……后宫不可长久无主,中宫之位将来该由何人承继?
这个敏感的话题,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了涟漪。
有老臣隐晦提起,懿妃李氏出身虽略有瑕疵(寡妇再嫁),然品性温良,救驾有功(春猎),抚育皇子(六皇子及嗣儿、恩哥儿)尽心,且于皇上“病直不离不弃,颇有情义,或可考虑。
立刻便有人反驳,称兰嫔李氏(李秀儿)乃柔贵妃亲妹,温婉恭顺,虽不幸产损伤身体,然德行无亏,且与懿妃姐妹情深,若立其一,另一必然辅佐,可保后宫和睦。
当然,也有声音提及资历最老的德妃,或出身蒙古、有助于安抚边疆的琪琪格贵热等。
但这些议论,都只是水面下的暗流。皇帝对此不置可否,只将全部精力放在“调养身体”和处置西北战后事宜、安抚边关上。中宫之事,似乎被他有意搁置了。
李鸳儿对这些议论并非一无所知,但她选择沉默。
经历了这么多,那个“皇后”的虚名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吸引力。她更在意的是实际的东西——孩子们的安全,秀儿的安稳,以及……皇帝那份沉重而隐秘的“心意”。至于名分,该来的总会来,强求无益。
这一日,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至深夜,梁九功劝了几次歇息无用,只得悄悄派人来永和宫请懿妃娘娘。
李鸳儿叹了口气,知道皇帝这是又钻进政务里,或是心绪仍有些纷扰。她让人炖了盏安神的燕窝,亲自提了,往御书房去。
夜色已深,宫中除了巡逻的侍卫和值守的太监,一片寂静。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奏章堆积如山。
他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握着朱笔,却迟迟未落,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李鸳儿轻唤一声,走了进去,“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帝闻声抬眼,看到是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来了?”
“梁公公皇上不肯歇息,臣妾只好来请了。”李鸳儿将燕窝放在案边,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紧绷的肩颈上,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国事虽重,龙体更要紧。皇上忘了太医的叮嘱了?”
皇帝舒适地叹了口气,向后靠了靠,闭上眼,任由她那双带着薄茧却异常灵巧的手为他缓解疲劳。“一些琐事,总想着处理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有些静不下来。”
李鸳儿按揉的动作微微一顿。静不下来?是因为皇后的死?还是因为……那场戏落幕后的空虚与余悸?
她没有追问,只是手下力道更缓,更柔,仿佛要将他心中那些翻腾的、无法言的东西都一一抚平。
“鸳儿,”皇帝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你……朕是不是个很可怕的人?”
李鸳儿的心猛地一跳。他问得如此直接。
她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臣妾看来,皇上是下最重情义,也最懂得守护之人。”
皇帝睁开了眼,侧头看向她,目光深邃,带着探究:“重情义?守护?哪怕……用的手段并不光彩,甚至……残忍?”
李鸳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这宫里,这世上,有多少光彩之下的龌龊,有多少仁慈背后的鲜血?
臣妾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若有人要害我的孩子,伤我的至亲,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皇上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父亲、一个夫君、一个君主,在不得已时,都会做出的选择。”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却字字清晰:“只是皇上背负的更多,走的棋更险。臣妾……心疼。”
不是害怕,是心疼。
皇帝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她。烛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那里没有虚伪的奉承,没有恐惧的疏离,只有一片坦然的懂得,与深藏的怜惜。
许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也有一丝苦涩。他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
“鸳儿……也只有你,会对朕‘心疼’。”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也带着依赖,“朕有时也会想,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史书会怎么写?后世会如何评?一个‘梦魇弑后’的皇帝……”
“史书是后人写的,评是旁人的。”李鸳儿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疲惫不堪的孩子,“可活着的人,当下的公道,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护住了该护的人,清除了该清的毒,这就够了。至于身后名……百年之后,谁又记得真切?
只要江山稳固,百姓安乐,皇子们平安长大,这些,才是皇上真正该在意的。”
她的话,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皇帝干涸而焦灼的心田。
是啊,他算计谋划,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自污其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扫清障碍,让他在意的人能安稳活下去,让他治下的江山能少些内耗吗?
过程或许不堪,手段或许酷烈,但结果,是他想要的。
这就够了。
皇帝紧紧拥着她,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良久,他才松开一些,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坚定。
“你得对。”他缓缓道,语气沉静,“余波总会过去。该定的,总要定下来。”
他没定什么,但李鸳儿明白。皇后已去,中宫不能久虚。太子渐长,后宫需要一个新的、稳定的女主。
“前朝那些议论,朕听到了。”皇帝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上的碧玉镯子(鹂儿的遗物),“你觉得,谁合适?”
他将问题抛给了她。
李鸳儿心中微震,这是试探,也是信任。她垂下眼帘,思索片刻,才轻声道:“臣妾愚见,论德孝资历、对皇子的抚育之功,德妃姐姐当为首选。
且德妃姐姐性情温厚,处事公允,经此一劫,后宫也更需一位宽和持重之主,以安人心。”
她没有提自己,也没有提秀儿。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却摇了摇头:“德妃稳则稳矣,然魄力不足,且无亲生皇子,将来难以彻底服众,更难为太子之倚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鸳儿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朕属意的人,一直是你。”
李鸳儿呼吸一滞。
“你聪慧坚韧,懂得分寸,更难得的是,你有胆魄,也知冷暖。嗣儿、恩哥儿、六哥儿皆与你亲近,秀儿是你亲妹,太子……对你亦存敬意。”皇帝缓缓道,像是在陈述理由,又像是在服自己,“由你执掌凤印,统领六宫,朕最放心。也只有你,能镇得住这经过血洗的后宫,能护着孩子们平安长大。”
“可是皇上,”李鸳儿忍不住道,“臣妾的出身……”
“出身?”皇帝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帝王的霸气与一丝冷嘲,“朕你是谁,你就是谁。救驾功臣,抚育皇子有功,德行足以母仪下。这些,还不够吗?至于那些陈年旧事……谁敢再提?”
他的话语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是啊,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足以重塑一个饶“历史”。他她够格,她便是够格。
“朕知道,你或许不在意那个虚名。”皇帝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恳切,“但朕需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为了朕,为了孩子们,也为了这后宫乃至前朝的稳定。鸳儿,帮朕。”
最后两个字,他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鸳儿看着皇帝眼中那份混合着期待、信任与不容拒绝的决断,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想起秀儿苍白的面容,想起嗣儿和承恩真无忧的笑脸,想起六皇子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也想起这深宫之中无数双或明或暗、窥伺算计的眼睛……
皇后之位,是荣耀,更是责任,是枷锁,也是……利器。
有了它,她才能真正名正言顺地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才能彻底杜绝类似鹂儿、秀儿的悲剧重演。
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点零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臣妾……遵旨。”
不是谢恩,是承诺。
皇帝眼中瞬间光华大盛,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重负。他再次将她拥紧,在她耳边低语:“等过了这段时日,等皇后的丧仪彻底了结,等前朝后宫都‘适应’了朕的‘病愈’……朕便下旨。”
“好。”李鸳儿依偎在他怀中,闭上眼。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夜色正浓。
乾清宫的血腥似乎还未散尽,思子陵的香烟仿佛仍在萦绕。
但新的篇章,已然在暗夜与烛光中,悄然定下了基调。
余波终将平息。
鼎器,即将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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