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归京,如同定海神针,让惶惶不安的朝野与后宫,总算有了主心骨。他带回来的,不仅是前线暂时止息的战火,更有沿途收集、经过初步验证有效的民间防疫验方。
太医署迅速整合这些方子,结合京城疫情特点进行调整,大量熬制汤药,分发给百姓和各宫。李鸳儿在永和宫率先实践并改进的“草木灰消毒”、“艾熏隔离”、“刮痧拔罐辅助”等法子,也被皇帝下旨推广,甚至写进了官方的防疫章程。
在皇帝雷厉风行的部署和全城上下的共同努力下,京城的疫情终于被遏制住了。新增病患日渐减少,死亡人数开始下降,街市上渐渐恢复了少许生气,紫禁城上空笼罩多日的死亡阴云,似乎也开始慢慢散去。
然而,瘟疫的阴影褪去,另一重更隐秘的阴霾,却悄然笼罩了刚刚归来的帝王。
朝臣和后妃们渐渐发现,皇帝有些不对劲。
他依旧是那个威严果断、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的君王,但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疲惫。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甚至有些……惊疑不定。尤其到了夜晚,情况更为明显。
皇帝开始拒绝宫人近身伺候更衣就寝,坚持穿着贴身的软甲入睡。他的龙榻枕下,总是压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即便是最信任的梁九功,夜间未经传唤也不得靠近内寝。
起初,众人只道是皇帝征战归来,一时难以适应宫中的安逸,加上经历了瘟疫的惊吓,心神不宁所致,过些时日便好。
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皇帝睡眠极浅,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值夜太监的脚步声、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烛花爆开的噼啪声——都可能让他瞬间惊醒,眼神凌厉如鹰隼,手下意识地摸向枕边。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被噩梦纠缠。据守夜的太监远远听见,皇帝在梦中会发出压抑的低吼,有时是喊杀声,有时是急促的喘息,仿佛仍在战场上与敌人搏命,或是被无形的疫魔追赶。
这一夜,轮到德妃侍寝。
德妃心中忐忑。皇帝归来后,除了政务,几乎只踏足永和宫,这是首次召幸其他妃嫔。她既感荣幸,又对皇帝近来反常的传闻心存惧意。沐浴更衣,熏香静心,她心翼翼地躺在了龙榻外侧。
皇帝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呼吸平稳。德妃松了口气,也渐渐放松下来,在熏香和疲惫中,迷迷糊糊进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德妃在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在了皇帝的背上。
就是这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触碰,却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沉睡”的皇帝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快如闪电,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得骇人,完全不是刚醒之饶迷茫!他甚至没有看清身边的人是谁,口中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宛如困兽般的嗬气,右手已从枕下抽出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身侧“威胁”的来源——德妃的方向——狠狠劈下!
“皇上!”德妃的惊呼与剑锋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德妃的尖叫刺激了皇帝残存的理智,或许是常年习武的身体本能,剑锋在触及德妃脖颈前的最后一寸,硬生生偏了几寸,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划过!
“嗤啦——”衣帛破裂声,伴随着德妃凄厉的痛呼。
剑尖划破谅妃的寝衣,在她左上臂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锦被。
剧痛和濒死的恐惧让德妃魂飞魄散,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跌下去,也顾不上仪态,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手臂的伤口,发出不成调的尖叫和哭泣。
皇帝握着犹在滴血的短剑,站在榻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从最初的狂暴戾气,渐渐转为迷茫,然后是看清地上狼狈哭泣的德妃、看到剑尖血迹时的震惊与……后怕。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
“德……德妃?”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皇上……臣妾……臣妾……”德妃吓得语无伦次,伤口疼,心里更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医被匆匆传来,为德妃包扎伤口。伤口不算致命,但皮肉翻卷,足够触目惊心。德妃受了极大的惊吓,当夜便发起了高烧,胡话连连。
“皇上梦魇,拔剑伤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后宫。虽然皇帝严令封锁,厚赏德妃并其家族以示安抚,但哪里封得住悠悠众口?
妃嫔们闻之色变。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皇上真的在梦里会杀人!这次是德妃运气好,只是伤了胳膊,下次若是换了自己,砍中的是脖子呢?
一时间,人人自危。往日里为了侍寝名额明争暗斗的景象彻底消失。每逢内务府来询问“绿头牌”事宜,妃嫔们不是推身体不适,便是互相谦让,恨不得那牌子永远不要翻到自己头上。坤宁宫那位“潜心祈福”的皇后,更是有了绝佳的理由足不出户,对侍寝之事避之唯恐不及。
私下里,议论纷纷。
“吓死人了!皇上这是中了邪吧?还是战场上杀了太多人,戾气太重?”
“听德妃姐姐当时魂都吓飞了,现在还病着呢,见了皇上就跟见了鬼似的。”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以后都不侍寝了?可皇上正值壮年……”
“要去你去!我可不敢!保命要紧!”
就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永和宫,仿佛置身事外。
皇帝依旧会去永和宫,有时甚至留宿。
令人惊奇的是,皇帝在永和宫,从未发作过。
他不会穿着软甲入睡,枕下也无利剑。他会让宫人为他更衣,会换上舒适的寝衣,会躺在李鸳儿身边,握着她的手,渐渐沉入睡眠。虽然睡眠依然不深,偶尔也会蹙眉,但从未惊厥拔剑。有时李鸳儿夜里起身,或是孩子哭闹,他也只是警醒地睁开眼,看清是她或听到是孩子的声音后,便会重新放松下来,甚至能再次入睡。
这奇异的现象,让后宫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继而衍生出各种猜测。
“定是懿妃用了什么巫蛊邪术,迷惑了皇上!”
“呸!什么巫蛊,分明是皇上心里头最信她,在她身边觉得安稳!”
“安稳?我看是不要命才对!皇上现在这样子,跟个火药桶似的,也就她敢往上凑!为了争宠,命都不要了!”
“可不是嘛,你们没瞧见德妃那伤?多吓人!也就她李鸳儿,仗着皇上几分宠爱,连这都不怕,巴巴地往上贴,也不怕哪皇上梦魇起来,一剑把她……”
酸溜溜的、带着嫉妒和恶意的揣测,在私底下流传。她们无法理解,也不愿相信皇帝在李鸳儿身边能获得安宁,宁愿将之归结为李鸳儿“手段高超”、“舍命争宠”。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李鸳儿耳郑素心愤愤不平,李鸳儿却只是淡淡一笑。
她们哪里懂得?
那不是争宠,是彼此历经生死患难后,沉淀下来的信任与懂得。
皇帝在战场上的杀戮、在瘟疫中的挣扎、对京城和她的担忧、对失去的恐惧……所有的压力与创伤,都郁结于心,化作了夜晚惊悸的梦魇和下意识的防卫。他在别人面前,是君王,是统帅,必须坚强,不能露怯。唯有在她面前,在她这个同样从泥泞与阴谋中爬出、理解生死无常、也曾与他并肩面对危难的女人身边,他才能稍稍卸下心防,容许自己流露出那份深藏的脆弱与不安。
她不怕,因为她懂。她不会在他惊醒时惊慌尖叫,只会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告诉他“没事,我在”;她不会在他蹙眉时试图“安抚”而贸然触碰,只会静静地陪着他,等他自已慢慢平复。
这份默契与懂得,是旁人无法取代,也无法理解的。
这一夜,皇帝又从短暂的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呼吸急促。
李鸳儿并未睡沉,几乎同时醒来。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只是在一片黑暗中,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温暖柔软的触感,一点点传递过去。
皇帝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又梦到了?”她轻声问。
“……嗯。”他低应一声,声音带着梦魇后的沙哑,“尸山血海……还迎…你病聊样子……”
“都过去了。”她挪近些,靠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你看,我好了。你也回来了。我们都还在。”
黑暗中,两人依偎着,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窗外,月色如水。
惊梦虽难安,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暖里,漂泊无依的灵魂,找到了片刻的栖息之地。
而那些宫墙内的流言与揣测,在这份沉静的懂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与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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