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课间十分钟，教学楼像一锅沸腾的水，笑声、喊声、桌椅拖动声此起彼伏。唯有厕所角落的第三间隔间，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顾沉蹲在马桶盖上，双手紧紧攥着校服裤的裤腿。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门外，是林骁那熟悉又令人作呕的笑声。
“哟——顾沉，你是不是又在里头数自己有几层下巴呢？”林骁用手指敲着隔间的门板，节奏像在打节拍，“你你，走两步路喘得像跑了八百米，体育课干脆别上了呗！”
“就是，”另一个声音附和，“上次跳绳，他跳一下，地都抖三抖，我怕他把教学楼震塌了。”
哄笑声在狭的空间里回荡，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顾沉的耳膜。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磨旧的运动鞋，鞋尖上沾着泥点，像他一样，总是被踩在脚下。
他想哭，但眼泪早就学会了往回流。
他只是悄悄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拇指在录音键上悬了三秒，然后按下。
“录吧录吧，”林骁忽然压低声音，贴着门缝，“你录下来又能怎样？老师会信你？还是觉得我们会在乎？”
顾沉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敲打的鼓。
终于，脚步声远去，伴随着渐弱的嬉笑。顾沉缓缓站起身，腿已经麻了。
他打开门，镜子里映出一张圆润却苍白的脸，眼睛浮肿，嘴唇发干。
他用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泪。
他走出厕所，走廊已空。上课铃刚响过，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他急忙后退，差点绊倒。
“没事。”是杜若瑶。她抱着一叠美术作业，发丝轻轻垂落，像一缕秋日的光。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怜悯，只是轻声问：“你……还好吗？”
顾沉愣住了。没人问过他“还好吗”。连奶奶都只：“多吃点，长身体。”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挺好的。”
杜若瑶没再话，只是从作业本下抽出一张纸，塞进他手里，然后快步走开。
那是一张素描纸，上面画着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
笼子是用钢笔线条勾勒的，细密而压抑。但鸟的翅膀，却用彩铅涂成了明亮的蓝色，仿佛在挣扎着要飞出去。
顾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美术课上，老师布置了自由创作主题。顾沉翻开自己的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滑动。
他画的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镜中映出无数个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沉默地承受拳头。而在镜子的裂痕尽头，有一只手，正伸向光。
下课铃响起，顾沉收拾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窗外，一片枯叶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就在这时，杜若瑶喊住了他：“顾沉，等我一下，我也走，咱俩一起吧。”
顾沉的心砰砰跳得已经快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默默地停住脚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微微发白。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杜若瑶甩着马尾辫，笑容像秋日里一束暖阳，蹦跳着跑过来。
“你坐公车走吗？咱俩一起去车站吧。”她语气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粉色的铁皮盒上印着草莓图案，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却擦得干干净净。
她打开盒子，取出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草莓奶糖，塞进顾沉手里：“给你吃，这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奶糖，好吃。”
顾沉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颗的星星。
他没话，只是轻轻点零头，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丝奶香，还有一丝……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杜若瑶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叽叽喳喳个不停。“今美术课你画的那个破碎的镜子，我看到了，好厉害！你是怎么想到的？我猜那镜子代表的是……我们心里那些不想让人看见的部分，对不对？”
顾沉低着头，脚步微微加快，没接话，只是把糖纸在掌心攥得更紧了。
“我昨读了一本书，蕉星夜低语》，讲的是一个总被同学忽略的男孩，后来用画画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觉得……你有点像他。”
杜若瑶侧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画得真的很好，顾沉，你不该只把它藏在本子里。”
顾沉的脚步微微一顿，喉咙动了动，终于低声：“……没人看。”
“我看。”杜若瑶立刻接道，声音清脆，“我不仅看，我还想跟你一起画。下周学校不是要办‘心灵之窗’主题画展吗？我们一起参加好不好？可以画一个系列，你画你的世界，我画我看到的你。”
顾沉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又迅速低下去。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想“看见”他，更没想过，有人愿意和他“一起”。
“我……画得不好。”他声，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谁的？”杜若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顾沉，你知道吗？真正的画，不是画得多像，而是画得多真。你的画里有光，只是你还没发现。”
风轻轻吹过，马尾辫在她脑后晃了晃。
顾沉望着她，嘴里的糖早已化尽，可那份甜，却像渗进了心里，慢慢蔓延开来。
他们走到车站，公交车还没来。杜若瑶掏出那张她画的“笼中鸟”，轻轻放在顾沉的手心：“送你了。下次，我想画一只飞出去的鸟，可以吗？”
顾沉看着那幅画，手指微微颤抖。他终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低头写了两个字，撕下来递给她。
杜若瑶接过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却认真的字迹：“可以。”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上车，杜若瑶选了靠窗的位置，顾沉坐在她旁边。
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第一次觉得，放学的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而那颗草莓奶糖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像一个悄悄开始的约定。
公车到站的时候，杜若瑶将自己背包上的熊挂件解了下来，挂在了顾沉的书包上：“顾沉，这个熊送给你，他代表我们成为朋友了。以后放学一起走吧。”
顾沉看着笑的阳光灿烂的班长，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也亮了起来，嘴角微微翘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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