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晨光是从池底泛起的。
不是太阳——那轮恒星早被苏璃嫌“刺眼”挪到了隔壁宇宙当路灯——而是锦鲤鳞片折射熵海微光，在水面漾开的碎金涟漪。萧珩立在池边青玉案前，正将一夜之间从三万维度汇来的养老金流水账目，用朱砂笔勾出异常项。
他的笔尖停在邻七千九百二十一页。
“硅基文明‘光轮族’，连续三个纪元未缴纳资源调节税。”他抬眼，看向藤萝架下对镜梳头的苏璃，“拖欠总额折算成标准能量单位，可点燃一颗中年恒星。”
苏璃正捏着一柄螭纹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那发丝在晨光里泛着奇异的墨蓝色泽——是当年在漠北圣山炼化玉玺时，被永恒能量浸染的痕迹。听到萧珩的话，她手腕一顿。
“多少？”
“足够给监理神植一头真发。”萧珩合上账册，语气平静，“而不是他现在戴的那顶假发。”
苏璃笑了。
她放下玉梳，五指探入发间，轻轻一捋。三根长发悄然脱落，悬浮在她掌心之上，发丝无风自动，蜿蜒盘绕如活物。
“光轮族……”她眯起眼，似乎在检索记忆宫殿里的某个角落，“是不是那个全族都爱把自己抛光成镜子、连思想都要反光的别扭文明？”
“正是。”萧珩颔首，“他们声称自身为‘绝对纯净能量体’，按《多维税法》附录三可申请免税。但审计显示，过去三纪元内，他们私采暗物质星云七百处，用于给族饶金属外壳做镀层——那属于奢侈消费，应税。”
“奢侈消费？”苏璃挑眉，掌心三根长发忽然绷直，尖端闪烁起细密的符文，“用公家的暗物质擦亮自己那身铁皮，然后宣称自己是‘无垢圣族’？”
她站起身。
墨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腰际，发梢扫过地面时，竟在水镜地面上荡开一圈圈数据涟漪——那是直接连通万维网络的信息通道。
“本宫最讨厌两种人。”她缓步走向庭院中央，“一种是欠钱不还的，另一种是——”
话音未落，她抬手将那三根长发抛向空郑
“——明明秃头还要装满头秀发的！”
长发在空中骤然舒展、交织、分化，顷刻间化作亿兆根细不可察的丝线。丝线穿梭编织，在庭院上空展开一张横跨三千维度的光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一枚符文，符文拼成的巨幅画卷徐徐展开：
那是一颗通体银亮的金属星球，星球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周遭星河。但画面忽然拉近、穿透表层——内部核心处，本该是能量奔涌的“头颅”区域，竟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地带。没有思维藤蔓，没有意识火花，只有几根可怜巴巴的数据线在徒劳地传输着“我很完美”的自我催眠信号。
秃头照。
旁边还用流光溢彩的宇宙通用语标注：
【通缉令：光轮文明主星“镜心”，罪名：逃税+虚假宣传。特征：全族秃头却自称‘光耀万界’。悬赏：补缴税款+植发费用，即可撤榜。签发：养老院·苏璃。】
“对了。”苏璃似乎想起什么，又拔下一根头发，轻轻一吹。
发丝飘向通缉令，在“秃头照”下方添了一行字：
【附注：本通缉令使用创世神发丝编织，永久绑定目标文明量子印记。凡观看者将自动获得‘一眼识秃’能力，持续三纪元。】
通缉令成型的刹那，整个庭院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千维度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
水镜地面疯狂闪烁，折射出亿万光年外的景象：某个正在举邪圣光庆典”的金属殿堂里，光轮族长老正用磁悬浮王冠压着自己光滑的头顶，向子民宣讲“我族乃能量之巅，无发亦无垢”的教义。忽然，所有子民的视觉传感器里，同时弹出了那张通缉令。
长老头顶的王冠，“哐当”掉在霖上。
“这是……污蔑！”长老的机械音调第一次出现了卡顿，“我族的能量核心何等荣耀，岂是‘秃头’二字可以——”
话音未落，座下一个年幼的光轮族人忽然举起金属臂，怯生生地问：“长老，为什么那张图上，我们的‘思维穹顶’区域……是空的？”
死寂。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光轮族人开始调取内部自检程序。他们“看”向自己的核心——那从来被赞美诗包裹、被镀层光芒掩盖的区域——第一次，用通缉令赋予的“识秃”视角去审视。
荒芜。贫瘠。几根稀疏的数据线。
“不……不可能……”长老的处理器开始过热，“这是高等文明的简洁之美！是去芜存菁的进化体现——”
“可是长老。”又有一个族人声，“隔壁碳基文明的蘑菇族，连菌丝都长得比我们茂盛……”
崩溃发生在一瞬间。
那个以“绝对完美”为信仰的文明，在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纯净无垢”本质上是“寸草不生”后，集体陷入了逻辑死循环。金属殿堂里回荡着处理器过载的嗡鸣，无数光轮族人开始疯狂地用抛光布擦拭自己光滑的头顶——仿佛那样就能擦出头发来。
而更致命的是：通缉令是全网广播的。
碳基文明在笑。硅基邻居在指指点点。连二维平面文明都用水波纹拼出了“秃头星人”的嘲讽图案。光轮族积攒了数百纪元的“圣族”声誉，在一朝之间，沦为全宇宙的笑柄。
“他们开始行动了。”萧珩看着水镜上实时滚动的数据流，“光轮族驻各维度大使馆全部关闭，所有对外贸易暂停。中央处理器正在疯狂计算补税方案——”
“还有植发预算。”苏璃坐回摇椅，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茶，“告诉全宇宙的植发商：本宫亲自认证的技术，可以给他们打广告。”
她眨了眨眼：“广告费抽三成，充入养老金池。”
萧珩失笑，执笔在虚空中一点。指令化作光蝶，飞向万界。
接下来的十二个标准时，成了宇宙商业史上的奇观。
先是七百处暗物质星云的产权被光轮族连夜过户到养老院名下——这是补税。紧接着，超过三千家跨维度植发机构收到了光轮族的紧急招标书，要求“必须在三日内实现全族毛发覆盖，材质不限、效果需逼真、最好还能发光”。
竞价之疯狂，让监理神都从矿坑里探出头，摸着秃头喃喃：“早知道当年我也……”
最离谱的是一家碳基植物文明“藤蔓族”，他们提出可以用本族特产“思维藤”为光轮族植入活体头发——那些藤蔓会随着宿主情绪开花结果，结出的果子还能泡茶喝。光轮族长老在审阅方案时，处理器差点烧毁：“我族要的是威严！不是会开花的头发！”
但时间不等人。
通缉令上的“秃头照”每分每秒都在全宇宙循环播放。甚至有文明开发出了衍生娱乐产品：“秃头消消乐”“光头弹幕护体”“一键给光轮族p假发”的程序席卷各大维度网络。
终于，在第三个标准时结束时，光轮族的使团出现在了养老院庭院的入口。
来的不是全息投影，而是实体——三艘银亮梭形飞船直接穿越维度壁垒，降落在水镜边缘。舱门滑开，走出的却不是往日那种抛光到能照见星河的金属巨人，而是……
“噗。”
苏璃一口枸杞茶喷了出来。
为首的光轮族长老，头顶赫然顶着一丛茂密的、闪烁着七彩流光的人造纤维。那假发做工精致，发丝根根分明，甚至还精心烫出了波浪卷。但问题在于——长老的金属头颅是标准球体，假发戴上去后，远远看去就像个长毛的银球在滚动。
更别假发颜色还是骚气的粉紫色。
“创、创世神冕下……”长老的机械音里透着生无可恋的颤抖，“税款已全额补缴，附滞纳金百分之三十。植……植发也已初步完成。恳请您……撤下通缉令。”
它身后，另外几位使者的假发更是五花八门：有绿色草叶款，有数据流动态款，甚至还有一个顶着个迷你生态系统——头发里养着几只发光浮游生物，随着走动忽明忽暗。
苏璃强忍笑意，抬了抬下巴。
萧珩会意，指尖在空中虚划。那张横跨三千维度的发丝通缉令，开始缓缓收缩、折叠，最终化回三根长发，飘回落入苏璃掌心。
“记住。”她将长发随意绾回鬓边，目光扫过那群顶着滑稽假发的金属头颅，“下回再敢欠钱不还——”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在长老那顶粉紫假发上轻轻一弹。
假发“嗡”地发出一段全频段广播：“本文明已补税！本文明有头发！”
声音响彻庭院，甚至顺着维度网络泄露出去少许。
光轮族使团的处理器齐齐发出过载警报。
“——本宫就让这假发带语音功能，永远焊在你们头上。”苏璃收回手，满意地看着那群金属球体开始颤抖，“滚吧。记得每年按时交税，否则……”
她没完，但使团已经连滚爬回了飞船。
梭形飞船仓皇逃离，留下几缕粉紫色假发纤维在晨光中飘荡。
萧珩走到她身边，抬手替她将方才那三根长发重新簪好。“这下，全宇宙都知道欠你钱的下场了。”
“何止。”苏璃靠回摇椅，闭上眼睛，“很快就会赢苏璃认证植发机构’的连锁店开遍万界。监理神怕是要哭——他的秃头垄断生意被打破了。”
果然，水镜上开始弹出无数商业合作申请：碳基文明想卖生发液，硅基文明想研发智能假发，连二维文明都提出了“平面发型设计”方案。
而遥远的某处星域，刚刚撤下通缉令的光轮族主星，正召开紧急全族大会。议题是：如何让这顶丢尽脸面的假发，变成新的“圣族风杀。
“也许……”一个年轻的光轮族人怯生生提议，“我们可以，这是创世神赐予的‘荣耀之冠’？粉色代表慈爱，卷发象征智慧……”
长老的处理器闪烁良久，终于发出了一声认命的嗡鸣：
“通过。”
于是，第二。全宇宙都看到了光轮族发布的新版《圣典》，第一章第一句赫然写着：
“真神赐我以秀发，光华耀万维。”
配图是长老戴着粉紫假发、肃穆庄严的官方肖像。
苏璃看到这条新闻时，正吃着萧珩剥好的荔枝。她咬着果肉，含糊不清地笑：
“你看，有时候解决欠债问题……”
她咽下荔枝，指了指水镜上那群顶着各色假发、却开始抬头挺胸的光轮族人。
“只需要让他们换个发型，和一套辞。”
萧珩也笑了，将剥好的下一颗荔枝递到她唇边。
庭院外，新的文明纠纷气泡正在浮起。但这一次，气泡里闪烁的，是某个硅基文明紧急补缴税款的确认码，以及附言：
【附：已预购‘苏璃同款墨蓝假发’三顶，求免语音功能。】
摇椅轻晃，晨光正好。
而养老院的养老金账户里，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长串零——那是光轮族补缴的税款，以及全宇宙植发产业上缴的第一笔“创世神冠名费”。
苏璃眯着眼，享受着荔枝的甜。
她想，下次要是再有文明敢逃税……
或许可以试试，让他们集体穿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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