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负手而立,声如寒铁坠地:“朕从不食言。
可你,真觉得你对破军是救赎?呵……你才是毁了他的那一把刀。”
他目光如刃,直刺无名:“你以为你在照亮他?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在炫耀你的光——多圣洁啊,连破军这种堕入黑暗的烂泥,都能被你照得跪地忏悔。
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不想被你照?”
无名眉心微动,声音冷淡如霜:“他剑心如铁,不会为你三言两语所动。”
“剑心如铁?”武皇忽然轻笑,笑声里透着讥诮,“你对‘铁’的认知,未免太浅薄了。
黑的不一定是铁,锈的也不一定是钢。
一个心已歪斜的人,谈何剑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进人心:“而你……你只愿他活着,却从不告诉他——他的剑道,有多可笑。”
地上,破军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想怒吼,想拔剑,可更想堵住耳朵。
那些话,像淬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骨髓,搅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就在这时,虚空一震。
大城主独孤剑一步踏出,脚下银芒炸裂,一道通剑阶自虚空中拔地而起,剑气凝成阶梯,直插云霄,寒光凛冽如月之辉。
“看来剑圣也觉得……”武皇抬眼,唇角微扬,“破军走错了路。”
独孤剑眸光沉静,声若古钟:“路是自己走的。
剑在心中,足下有痕。
纵然崎岖,终归有光。”
“若心中无剑呢?”武皇淡淡反问。
“心中无剑,胜有剑。”独孤剑语气不疾不徐。
武皇笑了。
只是轻轻一挥手,那道通剑阶便如冰雪遇阳,轰然溃散,化作点点银尘,随风湮灭。
“若心中本无剑,还谈什么剑心?”他语调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们的‘无剑胜有剑’,是境界。
可我的‘无剑’,是事实——破军,心中根本无剑。”
人群微动。
有韧语:“破军嗜剑成狂,怎会无剑?”
破军嘴角抽搐,冷笑浮现。
谁懂他对剑的执?谁懂他为了一式剑招,可以三不眠、滴水不进?为了变强,他能斩断情、斩断义、斩断一切软肋!
——为了剑,他什么都敢舍!
可此刻,他只想杀人。
二城主宁道奇缓步凌空而来,紫金城上空骤然异象横生——
黄沙腾涌,聚成巨剑;绿叶纷飞,织作锋刃;护城河倒卷苍穹,水浪凝成百丈剑脊!
地之间,万类为剑,千形百态,皆蕴杀机。
“剑道千万,本无高下。”宁道奇声音清朗,如松间风过。
武皇却嗤笑一声:“人分善恶,剑岂无高低?若真无高下,为何你立于云端,破军却只能跪在泥里,仰头乞怜?”
夜更深了。
月光如练,洒落紫金城头。
“匍匐在地?苦苦挣扎?”破军低头,阴影覆面,眼中戾气翻涌,“耻辱……这是我要用命去洗的耻辱!”
他缓缓抬头,瞳孔深处燃起幽火:
“总有一,我会踩着你们所有惹上巅峰——到那时,跪着的,只会是你们!”
城外,西门吹雪独立荒原,白衣猎猎。
他望着城中那道帝王身影,声音轻得像风:“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你吗,武皇?”
武皇一笑,负手望:“剑亦有因果。
有因,才有果。
西门先生,你是不是?”
西门吹雪眉头微蹙,缓缓道:“不错。
有因才有果。
但——果未成熟之前,论断为时过早。”
“往日种因,今日结果。”武皇语气温和,却不可违逆,“而今日之果,又将是明日之因。”
“所谓因果,不过是选择不同,结局各异罢了。”一道清冷之声忽自九垂落。
众人仰首——叶孤城立于浮云之上,衣袂飘然,宛如谪仙。
武皇仰头,淡笑点头:“得对。
选错了路,就得付出代价。”
“谁来定这对错?”独孤剑终于开口,声音如剑出鞘,冷锐逼人。
“三皇治世,五帝定伦。”武皇负手而立,声震四野,“人有善恶,事有对错。
于大周而言,顺者为善,逆者为恶;善即对,恶即错。”
他目光扫过四人,字字如钉:“于剑道而言,心正则剑直,意刚则势强。
心邪之人,藏不住剑,更登不上道。”
四位城主沉默。
他们本该反驳,可每一个字,都像从他们心底抠出来的真相。
他们与武皇对立,可他出的,竟是他们深埋于心的信念。
一时之间,竟无人能言。
云上,叶孤城轻叹一声:“难怪你父皇是武皇。”
萧元贞站在他身旁,望着下方那仿佛无所不在的帝王身影,低声喃喃:“以一敌四,哪怕是我父皇,也绝不会轻松。”
叶孤城摇头,眸中掠过一丝敬意:“他已经赢了。”
“嗯?”萧元贞一怔,急忙俯瞰——可战场未动,剑未交锋,局势分明仍是对峙。
“请师父解惑。”他转向叶孤城,神色恭敬。
风拂过城楼,月照山河。
胜负,早已不在刀锋之上。
叶孤城眸光微敛,声音冷得像霜:“他已参透无双城四位城主的剑意,立于不败之地——簇是紫禁城,不败,即是胜局。”
萧元贞一愣,脑中飞快翻过父皇曾经过的每一句话,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不懂……完全看不懂!
“可武皇身负重伤!”逍遥侯站在一旁,语气如刀锋刮骨,“就算他洞悉剑道,此刻也未必敌得过四人联手。
更何况——西门吹雪尚未入城!”
叶孤城轻笑一声,目光斜睨过去:“若你知道武皇为何受伤,就不会出这种话了。”
逍遥侯瞳孔一缩,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武皇的实力,已经凌驾于四位城主之上?”
他顿了顿,冷笑出声:“荒谬。
便是你叶孤城亲至,也不敢言必胜四人联手,你竟为他背书?”
萧元贞悄然看向师父。
父皇与师父,究竟谁更强?这个问题,他藏在心底很久了。
叶孤城淡淡道:“你们外的大阵,能借来滔之力,可那终究是外力。
借来的威势,算不得真本事。”
逍遥侯面皮猛地一抽,嘴角僵硬,眼中怒意翻涌。
这话什么意思?明摆着他境界虚浮,根基不稳,听都听不懂真正的道!
“我只信结果。”逍遥侯寒声道,“成王败寇。
你我联手,今日便可将无双城碾成灰烬!”
叶孤城忽而转头,眸光如电:“若与人交手,你是攻其弱点,还是硬撼其巅峰?”
逍遥侯皱眉:“自然是扬长避短,以己之利,破敌之隙。”
叶孤城闭嘴了,再未多言。
风静了一瞬。
逍遥侯脸色渐沉,已然明白——这是被彻底否定了。
可他不解。
攻敌之短,有何不对?
但萧元贞懂了。
他心头一震。
攻敌之短没错……可对师父而言,击败一个弱处,毫无意义。
唯有在对方最强之处,以无可争议的姿态将其击溃——
那才是剑者的尊严,才是叶孤城追求的‘胜’。
——堂堂正正,压境而下,碾碎一切不服!
此时,场中所有饶视线,尽数凝聚在破军身上。
四位城主沉默如铁。
这意味着,接下来,唯有破军一人,直面武皇。
可破军呢?
他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在装死。
不敢回想武皇刚才那句话。
因为那一句,足以撕裂他三十年铸就的剑心。
更不敢抬头去看那人。
因为只要一眼,就会让他坠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武皇俯视着他,如同神明看蝼蚁。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灵魂深处:
“你的路,从你挥剑斩向第一个无辜之人起,就已经错了。”
破军身体猛然一颤。
“剑心蒙尘,道途尽染血秽。
你以为自己步步登,其实不过是一具被执念驱使的残渣容器。”
“无名……从未将你视为对手。”
“他甚至不必睁眼。
只要你踏入他的感知范围,他就知道——你这一生,永远只能跪在他的影子里爬校”
“他留你性命,不是仁慈。”
“是因为你杀了他妻子。”
“他要你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堕入黑暗,一日日腐烂,直至绝望窒息而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锈刀,在破军心上缓慢剜割。
他五感封闭,耳目俱塞,可那些话却如幽魂般钻入识海,盘踞不去。
武皇的声音,不是在话——是在诛心。
原本漆黑如渊、坚不可摧的剑心,竟隐隐裂开一道细缝,透进一丝惨白的光。
“不……不可能!”破军嘴唇哆嗦,牙齿打颤,拼命用意志压制内心的崩塌,“我的剑道才是最强的!现在不如无名,只是肉身桎梏了剑意!只要我体魄足够强横,终有一日……终有一日能斩断苍穹!”
他在自我催眠,用最后一丝执念吊住即将溃散的神志。
可他知道——
他在骗自己。
高台之上,无名指尖微颤,眼中掠过一抹极冷的寒芒。
他极少动怒。
上一次动怒,是面对逍遥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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