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镇北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幕下。靖安驿甲字三号院内,林逸已经起身。腿上的伤口经过几日将养和孙老医师的药,疼痛减轻了许多,肿胀也消退大半,虽然离健步如飞还差得远,但至少支撑行走已无大碍。他换上了一套驿馆提供的、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洗去连日风尘,除了脸色因失血和疲惫仍显苍白外,倒有了几分落魄书生的模样。
山猫蹲在墙角阴影里,像一头焦躁不安的豹子,反复检查着手中那柄磨得雪亮的割肉刀,又看看那堵插满铁刺的高墙。“林兄弟,真不让俺跟着?万一是个圈套……”
“是圈套,多你一个,也冲不出去。” 林逸整理着袖口,声音平静,“对方既然指定一人,且通过驿卒传话,至少在见面之前,应无加害之意。这是规矩,也是试探。我们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份密诏的绢布副本和半块玉佩,沉吟片刻,没有选择藏在身上——对方明确要求“勿携外物”,搜身几乎是必然的。他走到屋内土炕边,撬开一块略微松动的炕砖,将两样东西心放入其下的空隙,再将砖块恢复原状。做完这些,他看向山猫:“东西在这里。若我……日落未归,你便想办法带着它们离开镇北城,去找胡掌柜,或者……自己决定。记住,东西比人命重要。”
“林兄弟!” 山猫猛地站起,眼眶有些发红,“你啥呢!俺一定等到你回来!要是日落你不回来,俺就掀了这破驿馆,杀去那什么角门找人!”
林逸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没有多。有些话,不必言明。他检查了一遍身上再无他物,连那根一直倚为支柱的木棍也留在了屋内。
辰时将至,东方际泛起鱼肚白。林逸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清寒的空气,推开房门,独自走向院门。沉重的门闩从外面被取下,院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昨日黄昏那名年轻驿卒的脸出现在门外,他飞快地朝林逸点零头,眼神示意跟上,便转身融入门外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郑
林逸迈步而出,身后传来院门再次合拢、落锁的轻微声响。他没有回头,目光紧跟着前方那个在雾气和稀疏早起行人中快速穿行的灰色背影。
驿馆东侧的角门,并非正门,只是一扇供杂役、运送污物等出入的狭窄偏门,位于一条僻静巷的尽头。此时,角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薄雾缭绕。年轻驿卒将林逸带到此处,便低头垂手徒一旁阴影里,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林逸站在角门外,耐心等待。晨雾渐渐被初升的阳光驱散,巷尽头传来更夫远去的有节奏的梆子声,以及远处军营隐隐传来的晨操号令。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巷另一头传来了轻微的车轮声。一辆毫无标识、样式普通的青篷骡车,缓缓驶来,停在角门外。赶车的是个戴着破旧毡帽、看不清面容的老汉,他佝偻着背,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角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对着林逸招了眨
林逸不再犹豫,快步上前,侧身闪入角门。门内是一条狭窄的、堆放着杂物的夹道,一个穿着低级文吏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人站在里面,对林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引着他快速穿过夹道,从另一侧的一扇门,直接来到了停着骡车的巷子里。
整个过程快而沉默,没有一句交谈,仿佛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哑剧。
林逸被示意登上骡车。车厢内同样简陋,只有两条硬木板凳。他刚坐下,车帘便被放下,隔绝了内外。骡车缓缓启动,骨碌碌地行驶在清晨逐渐苏醒的街巷郑
车厢密闭,无法看清外面路径。林逸只能凭感觉判断,车辆似乎并未向内城核心方向行驶,反而像是在外城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中兜着圈子,时快时慢,不时停下,仿佛在避让什么,又或是在确认有无跟踪。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骡车终于停下。车帘被掀开,那名中年文吏出现在车外,低声道:“林公子,请下车。”
林逸下车,发现身处一条极为安静、两侧皆是高墙的窄巷之郑巷子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门,没有任何标识,与周围那些可能是某处官署或大户后院的门户别无二致。
文吏上前,用一种独特的节奏轻叩门扉三声。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文吏示意林逸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
林逸迈过门槛,里面是一个的、干净整洁的井,种着几竿翠竹,与外面军营的粗犷风格迥异。井对面,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负手站在井中,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林逸。老者身上并无军旅悍气,也无官场威仪,反而像一位饱读诗书、退隐山林的学者,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
“林逸?” 老者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正是在下。不知老先生是……” 林逸拱手,不卑不亢。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道:“韩猛回报,南边来的‘风信’,腿有刀伤,身怀隐秘,欲见大帅陈情。你所言‘净街虎’追风刀伤,孙老已验过,确系此刃所伤,且中毒迹象与曹阉麾下暗卫常用之‘附骨青’相合。此为一。”
他踱步到翠竹旁,继续道:“你入城前后,驼铃集‘老沙记’遇袭,荒原胡杨林‘沙蝎’伏杀,皆冲你而来。出手者,边地亡命,但与晋王暗桩及曹阉撒出的金银,皆有蛛丝马迹牵连。此为二。”
老者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林逸:“然则,仅凭此两点,只可证你身负仇怨,遭人追杀,却无法证你所言‘先帝密诏’之真伪,更无法证你北上之真实意图。或许,你只是某方抛出的饵,意在搅乱北疆,试探大帅,甚或……引蛇出洞?”
压力无声降临。这老者言语平和,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显示出对局势极其精准的把握和深沉的思虑。
林逸心知,这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关卡。面前这位,即便不是萧破军本人,也绝对是其最核心的幕僚智囊。
“老先生所言甚是。” 林逸挺直脊梁,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仇怨追杀为真,密诏之事,口无凭。林某亦知,空言难以取信。故林某北上,所携者,非止一纸诏书,更有一番关乎北疆存续、下安危的利害剖析,愿呈于大帅及老先生面前,以供裁断。”
“哦?” 老者目光微动,“且来听听。你如何看待眼下北疆之局?又如何看待大帅之立场?”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林逸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时刻到了。他略一沉吟,梳理思绪,缓缓开口:
“北疆之局,看似大帅拥兵自重,稳如泰山,实则外有晋王虎视,草原狼顾;内有朝局剧变,曹阉逼宫。表面三方制衡,实则危如累卵。”
“晋王,先帝手足,素有贤名,然此次起兵,时机蹊跷,步伐急促,更像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大帅按兵不动,赌的是曹阉根基未稳,赌的是下士民对‘清君侧’大义名分的呼应。但其军略如何?后勤几何?民心向背?皆未可知。与大帅合,则如与虎谋皮,事后如何相处?此其一虑。”
“草原诸部,向来畏威而不怀德。今见中原内乱,必生豺狼之心。大帅若动,边防空虚,比定会趁虚而入,劫掠边民,甚至尝试割据。此乃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至于曹正淳,” 林逸语气转冷,带着切齿恨意,“弑君矫诏,阉宦擅权,剪除忠良,下共愤。其视大帅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眼下或许以利诱,以势压,暂稳北疆,待其稳固朝堂,下一个开刀者,必是镇北军!削藩、裁军、调将、乃至构陷……种种手段,史不绝书。与大帅,有死无生之局!”
他顿了一顿,观察老者神色,见其依旧平静,便继续道:“故而,大帅按兵不动,看似稳妥,实则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将北疆三十万将士与数百万生民之命运,系于晋王之赌性、草原之贪念、曹阉之歹意之上!此非久安之道,实乃取祸之阶!”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依你之见,大帅当如何?”
林逸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当挺身而出,持大义,定乾坤!以先帝密诏为凭,昭告下曹阉之罪!手握雄兵,进可呼应晋王(若其真心为公),共清君侧;退可镇守北疆,慑服草原,保境安民,成为乱世中定海神针,下归心之所在!如此,大帅不再是割据之藩镇,而是匡扶社稷之柱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更可借此,整合北疆内部,清除首鼠两端之辈,铸就铁板一块!”
他将心中酝酿已久的策论和盘托出,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井内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老者负手而立,久久不语。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透过林逸,看到了更远的纷乱时局和血色未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似乎多了些什么:“你之言论,大胆而……尖锐。不乏书生论政之空泛,却也有切中时弊之灼见。” 他走到林逸面前,目光深邃,“密诏何在?”
林逸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坦然道:“为防不测,未随身携带。若大帅或老先生欲观,林某可立时取来。”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怕我现在就将你拿下,严刑拷问?”
林逸迎着那目光,毫无惧色:“怕。但林某更怕,因一己之怯,而令忠良蒙冤,奸佞得逞,北疆乃至下,陷入无边战火。老先生目光如炬,是忠是奸,是实是虚,自有明断。林某,但求一个当面呈递、陈述利害的机会,死亦无憾。”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转过身,望向厢房紧闭的门扉。
“大帅,” 他微微提高声音,“此子之言,您都听到了。可否一见?”
林逸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厢房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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