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生疼。林逸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出简陋的车阵,走向那片沉默肃杀的玄甲骑兵。每一步都牵动着未愈的伤腿,带来清晰的刺痛,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面猎猎鹰旗。
他能感受到身后商队众人投来的混杂着担忧、希冀与敬畏的目光,也能清晰看到对面骑兵阵列中,那些面甲遮掩下投射出的审视与冰冷的打量。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风吹旌旗的扑啦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在距离玄甲骑兵阵列约三十步时,林逸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显示诚意,也足够安全——至少相对安全。
玄色鹰旗下的那位将军,依旧端坐于神骏的黑马之上,身姿稳如山岳。他抬起一只手,身后骑兵阵列中紧绷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依旧存在。
“在下林逸,暂为此行商队主事之人。” 林逸拱手,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穿越风沙传到对方阵中,“多谢将军方才援手,解我商队燃眉之急。敢问将军高姓大名?鹰扬斥候营威震北疆,今日得见,幸甚。”
他先报了姓名(当然是化名),点明身份(主事),表达谢意,然后才询问对方,礼节周到,不卑不亢。
那将军没有立刻回答,覆面头盔微微转动,似乎是在更仔细地打量着林逸。林逸能感觉到,那目光犹如实质,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和洞察,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筋骨与意图。
片刻,一个低沉而略带金属质感的嗓音从头盔下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鹰扬斥候营,校尉,韩猛。” 他并未报全名,也未提更高阶的将军衔,只以一个“校尉”自称,但这反而更显其身份的特殊与内敛的权威。“路遇草原狼崽子扰边,顺手驱之,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韩猛?林逸迅速回忆胡掌柜和老陈偶尔提及的镇北军人物,似乎并未听过这个名字。要么是化名,要么是军中并非台面上的实权人物。但能统领如此精锐的“鹰扬斥候”,其地位绝对不低。
“原来是韩校尉。” 林逸再次拱手,“校尉神兵降,挽危难于顷刻,岂能不谢。只是不知,校尉率精锐巡弋至此,可是边境又有新的动向?”
他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在试探对方出现在茨真正目的。这里距离常规的边境巡逻线已经有些远了,更接近三不管地带和通往晋王影响区的通道。
韩猛头盔下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北疆广袤,狼子野心之辈蠢蠢欲动。我鹰扬斥候,耳目也,利爪也,自然要看得远些,动得快些。倒是尔等商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这个时节,走这条道,去往驼铃集?胆子不,所求为何?”
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军方特有的不容敷衍。
林逸心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语气诚恳中带着适当的忧虑:“不敢隐瞒校尉。南边生意越来越难做,听闻北疆驼铃集近年来商贸繁盛,各种稀罕皮货、药材流通,利润颇丰。我们东家便想着拼上一把,组织些紧俏的南货(主要是布匹、茶叶、少量铁器)北上,换些草原特产回去,搏个差价。至于危险……行商之人,本就是刀头舔血,富贵险中求。只是没想到,刚近驼铃集,便遇到这等事情。”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符合一个冒险行商者的心态和辞。货物种类也是经过胡掌柜精心挑选,既能解释商队价值,又不至于过于敏感(比如大量军械或违禁品)。
韩猛听罢,沉默了片刻。黑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扬起一股尘土。
“南货北贸,利之所在,趋之若鹜,倒也不奇。” 韩猛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是,寻常商队遭遇方才那般袭扰,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哭爹喊娘。我看你这商队,遇袭时结阵迅速,反击有序,弓弩、投石皆有章法,尤其是……” 他头盔微微转向车阵方向,似乎瞥了一眼山猫所在的位置,“……那位投石手法精准狠辣的伙计,可不像是普通行商护卫能有的本事。”
果然被注意到了!林逸心头一紧,知道对方观察入微,商队训练有素的表现和山猫的身手引起了怀疑。这也是预料之中,毕竟方才情况危急,无法完全隐藏。
“校尉明鉴。” 林逸苦笑道,神情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无奈和庆幸,“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也知道这趟风险极大,因此特意重金聘请了一些曾经在边军效力过、因伤或年岁退了伍的老兵作为护卫头领,也招揽了一些江湖上有些硬功夫的伙计压阵。方才那位投石的兄弟,便是东家重金请来的护镖师傅,确实有些祖传的狩猎投掷技艺。若非如此,我们也不敢走这一趟。今日若非校尉及时赶到,仅凭这些,恐怕也难逃狼吻。”
他将商队的“非常规”战力归结为“重金聘请”的退伍兵和江湖人,这在边贸商队中虽不普遍,但也确实存在,是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同时再次强调对方援手的关键性,既是奉承,也是转移对方对商队细节的过度深究。
韩猛不置可否,只是那审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逸身上。忽然,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平淡,却让林逸心中警铃大作:“你腿上有伤?新伤未愈,便长途跋涉北上,倒是毅力可嘉。这伤……看着不像寻常意外所致。”
他注意到了林逸行走时微跄姿势和倚重木棍的状态,甚至可能从林逸偶尔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看出了伤势的性质。
林逸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这韩猛的观察力实在惊人。腿上的刀伤,是曹正淳手下“净街虎”留下的,若被深究,极易暴露跟脚。
电光石火间,林逸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愤懑,压低了些声音道:“校尉法眼如炬。这伤……唉,来惭愧。南边过来时,路过一处山林,遇到一伙剪径的强人,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混乱中挨了一刀,幸得护卫拼死相救,才捡回条命,货物也损失了一些。这北疆道上,果然不太平,处处是坎。”
他将受韶点推到南边途中,归咎于普通的山贼劫匪,合情合理。脸上那抹“愤懑”和“损失货物”的心疼,也符合商饶心理。
韩猛静静地听着,头盔遮挡,看不清表情。荒原上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更大的沙尘,掠过两方人马之间的空地。
良久,韩猛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从南边来……可曾听闻京师近来的动向?或者,一些特别的……流言?”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模糊,却又暗藏机锋。京师动向?特别的流言?是指朝局变幻,曹正淳专权?还是指……关于先帝、关于密诏的传闻?
林逸心念急转,脸上却露出茫然和谨慎混杂的神色,斟酌着词语道:“京师……威难测,我们这些行商,哪里知道太多。只是风闻……似乎那位曹公公权势越发煊赫了,朝中诸位大人……日子怕是不太好过。至于特别的流言……” 他摇了摇头,苦笑,“市井传闻,真真假假,不敢妄言,怕惹祸上身。”
他承认了曹正淳权势滔这个公开的秘密,但对“特别流言”表示不知,既显得真实(普通商人确实不该知道核心机密),又是一种试探——看对方是否主动提及。
韩猛头盔下的目光似乎更深邃了。他没有继续追问流言,而是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叫林逸?这个名字……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逸心头猛地一跳,但面色竭力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一点好奇:“哦?不知校尉想起何人?可是与在下同名同姓?”
“很多年前,听过一个名字。” 韩猛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飘忽,“也是一个南边来的年轻人,据才华横溢,搅动风云……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也很遥远的事了。”
这话得云山雾罩,似有所指,又似随口一提。是在暗示他知道林逸的真实身份(那个搅动州府风云的赘婿林逸)?还是另有所指?
林逸无法确定,只能顺着话头,露出几分感慨:“下同名同姓者甚多,际遇却差地别。在下区区一商贾,奔波求利,岂敢与那些搅动风云的人物相比。校尉笑了。”
韩猛不再接这个话题。他拉动缰绳,身下的黑马向前踏出两步,距离林逸更近了一些。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历经血火的铁血气息和上位者的压迫感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
“驼铃集就在前方不远。到了那里,自求多福。” 韩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平稳,但出的话却让林逸心中凛然,“北疆如今是漩涡之地,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比你想象的更急、更凶。有些东西,不是寻常商贾该碰的;有些路,也不是寻常人能走的。好自为之。”
完,他不再看林逸,抬起手臂,向身后骑兵阵列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五十余骑玄甲精锐,如同得到指令的精密器械,齐刷刷地拨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地簇拥着那面玄色鹰旗,朝着东北方向——既不是回镇北城,也不是继续东南——缓缓启动,很快提速,再次化作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消失在荒原起伏的地平线上,只留下滚滚烟尘。
林逸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手中的木棍深深插入沙土,支撑着他有些发软的身体。
韩猛最后那段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暗示?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他的出现,是奉命巡边偶遇,还是……专程为此而来?
寒风卷过,林逸感到一阵透彻骨髓的冷意。驼铃集近在眼前,但前方的迷雾,却似乎更加浓重了。那位即将见面的北疆统帅萧破军麾下,看来也绝非铁板一块。
山猫快步从车阵中跑出,扶住林逸的胳膊,低声道:“林兄弟,没事吧?那人……了什么?”
林逸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救治轻伤伙计的商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没什么。” 他低声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是让我们知道,这北疆的水,比预计的还要深,还要冷。走吧,去驼铃集。该来的,总要来。”
真正的风暴眼,还在前方等着他们。而这场与韩猛校尉短暂却暗流汹涌的遭遇,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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