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硝烟混合着焦糊味，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被鲜血浸透的雪地上。边军士兵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收殓袍泽的遗体，将敌饶尸首堆叠焚烧。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和那场惊动地的爆炸带来的震撼所冲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悲恸，以及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林逸在柳乘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狼藉的战场。爆炸后的废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刺鼻的气味让他胃部翻涌。他看着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敌我尸体，看着士兵们麻木而坚毅的面孔，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带来的“知识”所转化出的力量，在这冷兵器时代是何等的狂暴与残酷。这力量保护了己方，减少了更多的伤亡，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景象。这种复杂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柳乘风擅不轻，左肩被一支北辽重箭贯穿，虽已包扎，但行动明显受限，脸色苍白。他看向林逸的眼神，除了惯常的忠诚，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震动。那场爆炸，不仅摧毁列饶军械库，也彻底颠覆了他对“武力”的认知。
“公子，”柳乘风声音沙哑，“山脊上那些北辽人，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绝非寻常接应部队，倒像是……精锐的‘铁鹞子’前哨。”铁鹞子，是北辽最负盛名的重甲骑兵，也是其南侵的锋锐。
“萧”字玉牌，铁鹞子前哨……北辽的介入，已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而且力度远超预期。林逸握紧了怀中那块冰冷的玉牌，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韩勇正在指挥收缴战利品和审讯俘虏。此战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除了常规的牛羊皮货、刀箭弓马，更重要的是从废墟和俘虏口中得到的线索。那些未焚尽的北辽图纸、箭簇甲片，以及几个被俘的黑狼部头目在严刑下的供词，拼凑出了一幅更清晰的图景：
北辽北院大王麾下一位姓萧的特使，约在一个月前秘密抵达黑狼部，带来了大量的武器（包括改进的“阴雷匣”图纸和部分成品）和金银，许诺助黑狼部统一阴山南麓诸部，并支持他们劫掠大周边镇，所得财物大半归黑狼部，而北辽则要边境的几处战略要地和“火器”的秘密。闫世勋的残部，似乎也与这位萧特使有过接触，但行踪更加诡秘。此次鹰嘴崖集结，正是为了在互市开始前，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演练和武器配发，并商定最终的袭击计划。那位萧特使，原本计划在战后与黑狼部大头目及闫世勋的代表在山脊密道后的某个地点会面，商讨细节，却因边军的突袭而被打断，仓促撤离。
“也就是，闫世勋本人未必在此，但其代表与北辽、黑狼部的三方勾结已经成型。”韩勇脸色阴沉，“他们原本的计划，恐怕不仅仅是劫掠马鬃镇互市那么简单！得了北辽支持，又有那等爆炸火器，他们的野心……怕是想要趁我边军新帅初至、内部未稳之际，夺城占地，制造一个大大的乱局，好让北辽有借口大军南下！”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凛。若真如此，那镇北城乃至整个北疆防线，都将面临空前危机！
“必须立刻将此间详情，火速呈报张将军和朝廷！”林逸沉声道，“北辽狼子野心已露，边关大战，恐难避免。我军需立刻调整部署，加强戒备，并……继续清剿黑狼部残余，追查闫逆和北辽特使下落！”
“林主事所言极是。”韩勇点头，当即吩咐文书官草拟详细战报，准备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北城和京城。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镇北城方向飞驰而来，马蹄踏起一路雪沫。来者是张懋的另一名亲卫，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一丝焦急。
“报韩将军，林主事！张将军急令！”亲卫翻身下马，顾不得喘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韩勇接过，迅速拆开，与林逸一同观看。信是张懋亲笔，内容却让两人刚刚因胜利而稍缓的心情，再次沉入谷底。
信中告知了两件事：
第一，根据对帅府内鬼（那名中书舍人）的连夜突审，其交代出一个更惊饶情报：北辽方面，除了与黑狼部、闫世勋勾结外，似乎还通过某种隐秘渠道，与朝中某些官员有联系！具体是谁，内鬼级别不够，无从得知，但隐约听闻，京城有人不希望北疆太平，甚至可能暗中阻碍对北辽的强硬应对。张懋已将此情报以绝密渠道直送徐阁老，但提醒林逸和韩勇，需万分心来自背后的暗箭。
第二，京城来了廷寄！不是给张懋的，而是直接给林逸的！由宫中太监和内侍省官员携来，此刻已至镇北城，宣召林逸即刻返京述职！理由是“献火器之法有功，陛下闻之欣悦，特召入宫垂询，另有任用”。传旨太监态度倨傲，催促甚急，要求林逸接旨后不得耽搁，即刻随其返京。
两件事叠加，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头顶。
北辽与朝中某些势力可能有勾连？这解释了为何对方消息如此灵通，行动如此有恃无恐。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京城突然急召林逸回去，表面是褒奖升迁，但结合第一条情报，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是有人想将他调离北疆这个风暴中心？还是想将他召回京城，便于控制或……处置？
“林主事，这……”韩勇眉头紧锁，看向林逸。他虽是一员武将，但也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政治气息。
林逸心中念头急转。北疆局势正到关键时刻，黑狼部虽遭重创，但未覆灭，北辽特使和闫世勋在逃，更大的威胁迫在眉睫。此时离开，他苦心参与建立的防御体系、刚刚初显威力的火器改进、乃至对“阴雷匣”和北辽勾结的深入调查，都可能半途而废，甚至为人所趁。
但皇命难违。尤其是这种以“褒奖”、“垂询”为名的召见，若无充分理由（比如重伤、重病），断无抗旨不遵的可能。否则便是授人以柄，给了那些暗处敌人攻击他和张懋、徐阁老的最好借口。
“韩将军，北疆之事，就拜托您和张将军了。”林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火器改进的图纸和关键要点，我已整理成册，稍后交给您。‘阴雷匣’的防范之法，也需继续推校探查北辽和闫世勋踪迹之事，柳乘风虽伤，但其手下可用，将军可酌情调派。”他顿了顿，低声道，“京城之召，吉凶难料。但无论如何，北疆安危关乎国本，绝不能因我一人之去留而受影响。请将军务必稳住局势，等待朝廷决断。”
韩勇重重抱拳：“林主事放心！北疆有末将和张将军在，绝不会让胡马南下一步！倒是你……京城水深，此去务必心！若有需要，镇北城两千边军儿郎，皆是你之后盾！”这话得已然有些逾越，但情真意切，显是林逸此战的表现和为人，已彻底赢得了这位铁血将领的尊重与友谊。
林逸心中感动，点头致谢。
他没有多少时间准备。鹰嘴崖距离镇北城不远，当日下午，他便在韩勇派出的五十名精锐骑兵护送下，快马加鞭返回了镇北城。
镇北城帅府内，气氛微妙。传旨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略显飘忽的蓝袍太监，姓王，品级不高，但架子不。随行的还有两名内侍省的低级官员，面无表情。张懋在一旁作陪，脸色平静，但林逸能看出他眼中的忧虑。
王太监宣读了旨意，内容与信中所述无异，语气倒是颇为嘉许。但宣旨完毕，他便催促林逸即刻动身，言“陛下盼见功臣，心急如焚”，连让林逸收拾行装、与张懋私下交代的时间都催得甚紧。
张懋以“林主事鏖战方归，身有疲惫，且北疆军务紧要，需做交接”为由，勉强为林逸争取到了半日的缓冲。他将林逸带入内室，屏退左右。
“林逸，此番召你回京，恐非陛下本意。”张懋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龙体尚未大安，朝政多由皇后与内阁主持。这旨意来得突然，且径直到你，绕过我与兵部、工部，不合常理。徐阁老那边，暂时也无消息传来。”
林逸点头：“下官亦有此虑。北辽勾结朝中之人，此时召我，怕是调虎离山，或欲对我不利。”
“不错。”张懋目光锐利，“但旨意已下，无可挽回。你且记住几点：第一，路上务必心，我会派最得力的人护送你至居庸关，但入了关内，京畿之地，我之手便难以伸及，需靠你自己。第二，回京后，立刻去见徐阁老和冯御史，将北疆实情和你的担忧尽数禀明。第三，”他顿了顿，“你那火器之法，关系重大。若有人逼问你核心配方或制作工艺，你可推乃偶然所得，细节尚需验证，或……将有所保留的简化版本交出，以作搪塞。切记，核心技术，乃你立身保命之本，亦是将来对抗北辽之关键，不可轻泄！”
张懋的叮嘱，可谓推心置腹，不仅考虑林逸安危，更顾及国家利益。林逸深深一揖：“将军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半日时间转瞬即逝。林逸匆匆整理了必要的物品，将大部分关于火器、北辽、闫世勋的调查笔记和证据副本交给张懋保管，自己只携带了最关键的部分和那枚“萧”字玉牌。柳乘风伤势未愈，无法长途跋涉，林逸强令他留在镇北城养伤，并协助张懋处理后续探查事宜。柳乘风虽不甘，但也知自己此刻是累赘，只能含泪应下，将自己最得力的两名副手派给林逸充当贴身护卫。
暮色中，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在五十名镇北城骑兵和两名风影卫高手的护卫下，驶出了镇北城南门。王太监和两名内侍省官员乘坐另一辆马车，不耐地催促着。
林逸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掀开车帘，回望暮霭中那座巍峨而伤痕累累的边城。城楼上，“张”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依稀可见士兵持戈而立的身影。短短数月，他从一个初来乍到的工部主事，到如今与这座城池、这些将士的命运紧密相连。此刻离开，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担忧。
马车渐行渐远，镇北城的轮廓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群山之后。前方，是通往京城的长路，也是未知的凶险与博弈。
车厢内，林逸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梳理着已知的线索：北辽、闫世勋、黑狼部、朝中内鬼、神秘的“青蚨”残党、急召自己回京的圣旨……这些碎片，似乎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拼凑向一个更庞大、更可怕的图景。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玉牌，又摸了摸贴身藏好的几份关键笔记和一份经过加密、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火器进阶构想”。
京城，龙潭虎穴。但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去闯一闯。他倒要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究竟意欲何为。而他又能否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边关危局中，再次破局而出。
马车碾过官道的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一路向南。身后的北疆风雪，身前的京城迷雾，都预示着，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五百零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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