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来得缠绵悱恻。但这一次，落在金陵府栖霞镇上的雨水，却带着一股洗刷不去的寒意与腥气。
距离林逸收到那丝“肃杀气息”的预警不过三日，关于江南匠人圈子接连发生“意外”的消息，便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柳絮，黏腻而沉重地传开了。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栖霞镇。毗邻的金陵府城西匠作区、苏州几个以玉雕和精密金属加工闻名的镇、甚至杭州的官办织造局附属工坊里，都陆续传出噩耗。一位擅长微雕佛像的老玉匠，被发现溺毙在自家后院仅没过脚踝的浅水缸中，手中还紧握着一尊未完成的、眉眼已现慈悲的玉观音。一位为宫中制作过精密首饰的金匠大师，在检查一批新到的南洋珍珠时“突发心疾”倒毙，珍珠散落一地，其中几颗滚到了他圆睁的、带着恐惧神色的眼前。一位掌管织造局复杂提花机改良的工头，在调试新机器时“不慎”被卷入齿轮，尸身破碎，但传闻有最先赶到现场的学徒，看到工头临死前用血在机架上画了个扭曲的、像是半个未完成符文的印记，但很快就被慌乱的人群和后来的官吏抹去了。
死法各异，但共同点令人毛骨悚然：皆是行业内的顶尖好手或掌握关键技术的人物；现场看似意外，却总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事发前后，都曾有过行踪神秘的陌生人出现或打听；官府勘察后，多以“意外”或“突发恶疾”匆匆结案，讳莫如深。
匠人圈子人人自危，往日里热闹的技艺交流、同行宴饮几乎绝迹。稍有风吹草动，便紧闭门户，甚至有人开始变卖家产，携家带口逃离江南，去往更偏远的地方躲藏。整个江南的顶尖手工技艺传承，笼罩在一片恐怖的阴云之下。
“清理者”行动了。而且范围之大、手段之酷烈决绝，远超林逸和柳乘风的预估。
“公子，江南飞鸽传书，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柳乘风将译好的密报递给林逸，脸色极其难看，“这绝非普通的灭口或震慑，这是……系统的清除！‘影主’在江南经营多年的、用于获取特殊加工技术的网络，正在被他们自己以最残忍的方式‘格式化’！他们不仅是要消除隐患，恐怕也是在为应对朝廷可能的深入调查，提前斩断所有线索！”
林逸看着密报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意外”描述，手指捏得发白。对手的狠辣与决断，让他心底发寒。这意味着，“影主”宁愿承受巨大的技术损失和网络破坏，也要确保自身核心的安全。也意味着，朝廷给予的压力，或者九皇子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让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得不壮士断腕。
“他们越是如此疯狂地‘清理’，越明江南这条线上，藏着他们绝对不能暴露的核心秘密！”林逸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个秘密，可能不仅仅是搜罗匠人技术那么简单，很可能与九皇子遇袭的根源，与他们整个图谋的最终目标直接相关！”
“可是，线索正在被他们亲手掐断。”柳乘风忧心忡忡，“我们的人手在江南本就薄弱，如今风声鹤唳，匠人们噤若寒蝉，根本无从打听。就算知道‘清理者’在行动，我们也难以追踪，他们手法专业，且显然有内应掩护。”
林逸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们在‘斩断’，我们就要在他们完全斩断之前，抢下一截‘线头’。江南那边我们力有未逮，但宣州这边，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瓦罐巷！”
柳乘风一愣：“公子是……”
“他们急于‘清理’江南，宣州这个接应点必然也会被尽快废弃或转移。瓦罐巷里的人，对他们而言，已经从‘伤员’变成了‘累赘’和‘隐患’。”林逸声音冰冷，“按照‘影主’的行事风格，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置瓦罐巷里那几个知道内情、却可能行动不便的伤者？”
柳乘风瞳孔一缩：“灭口？”
“极有可能！而且就在近期！”林逸斩钉截铁道，“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拿下瓦罐巷里的人！他们是目前我们所能触及的、最可能了解‘影主’在江南及北疆部分行动内情的活口！也是验证我们诸多猜测的关键！”
“但孟祥那边……”柳乘风顾虑道，“瓦罐巷一直在他‘关注’之下，我们若动手，很难瞒过他。而且，那里的人警惕性极高，强攻恐怕……”
“不能强攻，也不能被孟祥察觉。”林逸快速思考着，“孟祥现在自身难保，既要应付朝廷可能对宣州的审查，又要处理‘影主’可能给他的新指令（比如协助清理瓦罐巷），他比我们更紧张。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看向柳乘风，压低声音：“柳兄，你亲自挑选‘暗券中最精于潜孝擒拿、审讯的好手，人数不必多，五到七人，由你亲自带队。准备迷烟、软筋散、特制渔网等非致命但高效的控制手段。行动时间，就选在……”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空：“选在下次福顺车马行有秘密转运，或者孟祥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的时候。老余头那边，让他想办法，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摸清瓦罐巷院内部的大致布局、人员起居规律，特别是夜间警戒情况。我们需要一个最稳妥的潜入方案，无声无息地将人控制带走，最好能伪装成他们‘自行转移’或‘内部消失’的假象。”
“带出来后，安置在哪里？”柳乘风问。皇别院和城内任何与林逸有关的地方都不安全。
“城北二十里，荒废的‘青云观’。”林逸早已想好，“那里地势偏僻，香火早绝，只有几个又聋又哑的老道看守。韩石头提前带人秘密清理出一间地下密室，布置好刑讯和医疗用具。人一到，立刻分开单独关押，由你亲自审讯。只要撬开一个饶嘴，我们就能知道很多！”
“明白！”柳乘风感受到任务的艰巨与紧迫，眼中燃起斗志。
“记住，”林逸郑重叮嘱，“第一目标是人，活的！第二是速度，必须在‘影主’或孟祥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第三是隐蔽，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此事若成，我们便能在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中，撕开一道决定性的口子！”
柳乘风重重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去进行最后的准备。
林逸独自站在书房中，江南匠饶鲜血似乎透过纸面，传来冰冷的腥气。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影主”的疯狂反扑，既带来了巨大的危险，也暴露了其穷途末路般的焦躁。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在刀尖上抢夺情报的冒险。瓦罐巷那几个垂死的伤者，如今成了这场南北暗战中，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棋子。
成，则可能直捣黄龙；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如同催命的更鼓。
（第四百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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