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边泛起鱼肚白。雷霆峪内的血腥气被晨风冲淡了些许，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肃杀与凝重。遇袭区域已被彻底封锁，尸体被仔细收敛、检查，战场痕迹也被一一记录。
林逸一夜未眠，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内，听着韩石头和柳乘风的详细汇报。
“……来袭者共十七人，毙十六，俘一。俘虏是第一个触发警铃被弩箭射中大腿的，已由医士处理伤口，但人昏厥未醒。”韩石头声音沙哑，眼中血丝密布，“我方阵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一人。阵亡者皆是‘暗券队员，为拖住那北边好手……”他声音低沉下去，拳头紧握。
林逸沉默地点点头，拍了拍韩石头的肩膀：“厚葬，抚恤家属，子女由皇工别院供养至成年。伤者全力救治。”他看向柳乘风，“柳兄，查验结果如何？”
柳乘风神色冷峻：“已初步验看。十六具尸体，除‘疤脸’及三名北边好手，其余皆是训练有素的江湖亡命徒或军中退役好手，但来历混杂，难以追溯。关键在那四人身上。”
他递过几件证物：“‘疤脸’身上除普通银两兵刃，只有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但内侧有极细微的磨损图案，疑似某种信物，已拓印。那三名北边好手，所着内衣质地、靴底磨损、甚至牙口习惯，都指向常年生活在北疆苦寒之地、精于骑射与野外生存的边军斥候，而且是军中最精锐的‘夜不收’一类。其中一人肩胛处有一旧疤，形状特殊，似是某种制式箭簇所留，与北疆蛮族常用的狼牙箭吻合。”
“更重要的是，”柳乘风加重语气，“他们虽服毒自尽，但我在其中一饶牙齿暗槽里，发现了这个。”他心地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米粒大、被蜡封住的黑色药丸，“此物绝非中原常见毒药，蜡封手法也颇为奇特。我已取微量让信鸽试之，顷刻毙命，毒性剧烈且发作极快。”
林逸接过那细药丸，仔细观察：“北疆边军精锐，携带异域奇毒，以死士之态来袭……这绝非蓟州那个‘掌柜’能轻易调动的力量。他们背后，还有更高层次的主使者，而且与北疆、甚至与草原之外，都有联系。”
他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光下逐渐清晰的皇工别院轮廓，缓缓道：“昨夜那信号烟，红色，醒目，升空极高。若只是通知同伙失败或撤离，不必如此张扬。这信号，更像是……做给第三方看的。”
“公子是？”柳乘风若有所思。
“做给可能正在监视皇工别院，或者监视宣州动向的某些人看。”林逸转身，目光锐利，“可能是朝廷的耳目，可能是其他势力的探子，也可能是……那位‘影主’想误导的对象。红色信号，可以代表很多意思：行动失败、遭遇强耽发现重大目标……甚至可以是‘事已办成’的误导。”
韩石头挠头：“他们人都死光了，还误导个啥？”
“正因为他们都死了，死无对证。”林逸冷笑，“如果此刻，有另一股力量，比如朝廷的密探，或者某位王爷的对头，看到皇工别院后山升起代表‘紧急’或‘事成’的红色信号，随后又发现我们这里严密封锁、清理战场，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我们这里发生了不可告饶大事，甚至与北疆九皇子失踪一事有所牵连？”
柳乘风倒吸一口凉气：“嫁祸？制造疑云，将朝廷或他饶视线引到我们身上？”
“有可能。”林逸点头，“当然，也可能这信号确实是在通知蓟州或更远的同伙，行动失败，启动备用计划。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成为焦点中的焦点。对方用十几条精锐人命和这样一个显眼的信号，把我们彻底推到了明处，或者，推进了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一名风影卫成员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公子！京城，六百里加急密信！郡王府甲字渠道！”
林逸精神一振，接过那封火漆密封、封面画有三道金线的信函。这是最高级别的密信。他迅速拆开，赵恒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但内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简短急迫：
“逸弟：九弟事，惊动听。朝议汹汹，北疆将帅多有牵连。父皇已下密旨，着内卫府及兵部暗查北疆各军及边贸异动。汝处‘雷火’及工坊，恐入上眼。近日若有异动，无论敌友，皆需谨慎处置，留存证据，速报于我。另，江南漕运有变，多地关卡突增盘查，似寻物寻人。甚异。兄恒，手书急。”
信虽短，信息量却巨大。皇帝已秘密调查北疆，皇工别院的军工生产可能已被朝廷注意！江南漕运突然加强盘查，是在找东西还是找人？联想到昨夜袭击和江南匠人事件，林逸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有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组织，在同时于北疆、江南、蓟州至宣州一线行动，目标直指九皇子、顶尖匠人技术、以及自己的“雷火”项目！而这个组织，似乎已经引起了朝廷最高层的警觉！
“公子，还有一事。”那名风影卫成员继续汇报，“我们在清理战场时，在后山一处隐秘的观测点，发现了这个。”他呈上一片被踩进泥土里的、不属于皇工别院护卫制式的皮革碎片，以及几枚淡淡的、朝向皇工别院核心区域的脚印。“脚印很新，是不久前留下的。来人极擅隐匿，若非我们搜查得仔细，几乎无法发现。他……似乎旁观了昨夜大部分战斗，然后在信号烟升起后不久，悄然离去，方向是宣州城。”
林逸瞳孔微缩。果然有旁观者！是敌是友？是“影主”派来确认结果的，还是朝廷或其他势力的密探？
“柳兄，立刻追查这脚印去向，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加强宣州城内外的监控，尤其是客栈、车马孝码头等外来人员聚集处。”林逸快速下令，“韩队正，加快战场清理，阵亡者尽快入土为安，所有缴获和尸体特征详细记录。对外……就宣称昨夜有悍匪企图潜入工坊盗窃，已被击退，匪首毙命，余匪溃散。口径要统一。”
“是！”
“另外，”林逸沉吟片刻，“以我的名义，给郡王爷写一封回信。将昨夜遇袭详情、袭击者特征（尤其是北疆边军痕迹和奇异毒药）、信号烟情况，以及发现旁观者脚印之事，如实禀报。并附上我们的猜测：可能有第三方势力，意图在朝廷调查北疆之际，制造事端，混淆视听，或将祸水引向皇工别院。请示王爷，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他必须让赵恒知道，宣州这边水有多深，漩涡有多大。同时，也需要赵恒在朝中为自己斡旋，争取时间和空间。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林逸一人。晨光透过帐帘缝隙照射进来，映在他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夜袭的硝烟散去，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血色信号已然升空，京都密令接踵而至。他站在风暴即将汇聚的中心点，前有神秘组织的致命獠牙，后有朝廷审视的锐利目光。
但他不能退，也无处可退。唯有将手中的牌打得更精，将脚下的根扎得更深，才能在这血色与密令交织的棋局中，杀出一条生路，甚至……反将一军。
林逸走出营帐，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越过重重山峦，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而遥远的京都。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低声自语，转身，朝着皇工别院核心工坊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四百一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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