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那侧,沈心烛正陷入无边炼狱。浓如墨染的黑雾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她纤细的身躯,雾中无数惨白的手爪探出,疯狂撕扯着她的衣袍,尖锐的指甲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她怀中的水纹镜早已脱手,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镜身碎裂如冰,折射出她痛苦而绝望的脸庞。周身青灵之力如潮水般奔涌,却在那黑雾的侵蚀下节节败退,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消融,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沈心烛!”李豫目眦欲裂,蕴含着火灵之力的右拳狠狠砸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屏障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却顺着手臂蔓延,震得他指骨欲裂,剧痛钻心。体内火灵受此刺激,骤然狂暴起来,炽热的能量顺着拳头疯狂涌向屏障,焚诀的热浪几乎要将他的经脉灼烧殆尽,可那屏障之上,却仅仅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隐没。
“别白费力气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男声如毒蛇吐信,再次在废墟中响起。李豫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黑袍人影,宽大的兜帽压得极低,只能窥见其苍白削瘦的下巴,以及嘴角那抹冰冷残酷的冷笑。“这是她自己设下的记忆屏障。她不想让你看见里面的东西。”
“你是谁?”李豫双拳紧握,掌心赤焰升腾,狂暴的火灵在他周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
“影织者,墨渊。”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如蛛网般覆满其上,纵横交错,仿佛一张被强行织就的诡异面具。“你该感谢我,若非我刻意留存了这截记忆残片,你们永远也无法触及阴茧的真相。”
“你留着这记忆,究竟意欲何为?”李豫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等她觉醒啊。”墨渊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恶意,“沈心烛,不,或许我该称你为‘无回城最后的织命者’?三百年前,你用禁术织命术将自己的记忆封入这枚晶体,以为这样就能逃避宿命?真是真。你的血脉,早已与阴茧牢牢绑定——你,才是它最合适的‘宿主’。”
“宿主”二字如惊雷炸响,李豫浑身剧震,如坠冰窟。他猛地转头,望向屏障后的沈心烛。她的挣扎骤然停止,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手臂上那道暗红的纹路已然爬至锁骨,如同一道狰狞的枷锁。周围的黑色雾气开始急剧收缩,在她周身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茧状轮廓,而她的眼瞳深处,竟也缓缓浮现出与墨渊脸上如出一辙的诡异黑色纹路!
“不——!”
撕心裂肺的吼声冲破喉咙,李豫的意识猛然从那绝望的幻境中挣脱。他霍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身处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中,沈心烛正人事不省地倒在他怀里。那块引发幻境的黑色晶体滚落在地,表面原本流转的缚魂篆已然黯淡无光,周围空间中那些狰狞的紫黑裂隙也停止了扩张,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沈心烛的鼻息。微弱但稳定的气流拂过指尖,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然而,当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时,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传来——她的体温低得吓人,仿佛刚从万年冰窖中取出,没有一丝生气。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沈心烛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当目光触及李豫时,她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迅速避开了他的注视,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是无回城的人?”李豫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心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她挣扎着想从李豫怀中起身,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墨渊的……都是真的?你是织命者?你是阴茧的宿主?”
“不是宿主!”沈心烛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织命者是守护者!三百年前,无回城的阴茧失控,生灵涂炭,是我们织命者用自己的血脉和生命才叫它封印!我封存记忆,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找到彻底毁掉阴茧的方法!”
“那……那晶体里的记忆……”李豫艰涩地问道。
“是我母亲留下的。”沈心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是最后一代织命者首领,在封印阴茧的最终决战中,与墨渊同归于尽,只留下了这块记忆晶体……我于它,找了整整三年……”
李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起断魂崖下初见时,她浑身是伤,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除了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就只有一本封面残破的古籍——此刻回想起来,那古籍封面上模糊的符号,与晶体上的缚魂篆分明是同一种文字!
“所以……所以你当初接近我,是因为我体内的火灵能克制阴茧,对吗?”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潜藏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失望。
沈心烛猛地抬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受伤,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仿佛被他的话狠狠刺郑“李豫!”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滚烫地砸在李豫的手背上,也砸在他的心上。“三年前,是你从雪堆里把冻僵的我挖出来,给我烤热乎乎的红薯,对我‘以后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这些……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我没告诉你真相,是怕你被影织者盯上!他们连传承千年的无回城都能毁于一旦,你以为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能对抗得了他们吗?”
李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着她哭红的双眼,那些过往的点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无数个夜晚,她在篝火边为他细心处理伤口;在他修炼焚诀走火入魔时,她不顾自身安危,用精纯的青灵之力帮他镇压狂暴的火灵;在他疲惫地“等找到阴茧,毁掉它,我们就退隐江湖”时,她低头笑着,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轻声“好啊,到时候我们去江南看桃花”……这些温馨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对不起……”他松开了按住她肩膀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响,打断了李豫未完的话。这一次,并非空间坍缩,而是从远处传来的剧烈爆炸声。李豫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废墟的尽头,几道漆黑如墨的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飞射而来,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血腥与死寂——是影织者的追兵!
“他们来了!”沈心烛脸色一变,立刻擦干脸上的泪痕,迅速捡起地上的黑色晶体塞进怀中,“墨渊留下记忆幻境,根本就是为了定位我们的位置!快走!”
李豫不再犹豫,一把拉起沈心烛的手,转身便朝着废墟深处狂奔。他体内的火灵因刚才幻境中的冲击而更加狂暴,炽热的能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灼痛难忍,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必须在追兵赶到之前,离开这片绝地!
“往东边走!”沈心烛一边奔跑,一边急促地喊道,“刚才晶体发烫了,东边应该有空间裂隙的出口!”
两人在断壁残垣之间奋力狂奔,身后的爆炸声和灵力碰撞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李豫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五道强横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每一道都达到了通玄境以上——比之前遇到的千面傀儡还要强悍数倍!
“李豫!”奔逃中,沈心烛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块温热的黑色晶体,不由分地塞进李豫手里,“你带着晶体先走!我断后!”
“你疯了?”李豫急忙想把晶体塞回去,却被她死死按住手腕,力道之大,让他无法挣脱。
“影织者的主要目标是我,你带着晶体走,他们未必会追你!”沈心烛急切地道。
“闭嘴!”沈心烛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晶体认主,只有织命者的血才能激活它里面的‘破茧图’!你拿着它根本没用!快走!”她猛地将李豫向前推去,同时右手迅速结印,掌心青芒暴涨,澎湃的青灵之力瞬间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道厚实的绿色藤蔓墙,将前路暂时挡住。“我会去找你!在‘蚀骨渊’!破茧图指向那里,阴茧的本体,就在蚀骨渊底!”
李豫还想什么,藤蔓墙后便传来了利刃破空的尖锐呼啸声。他看着沈心烛决绝的背影,看着她腰间那枚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水纹镜的碎片,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着微弱的光。他曾“水纹镜能护你周全”,如今想来,竟是如此可笑。
“活下去!”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所有的不舍与担忧都压在心底,转身朝着东边的空间裂隙疯狂奔去。身后,沈心烛清越的喝声与灵力碰撞的巨响交织在一起,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手中的黑色晶体突然开始发烫,仿佛在回应他此刻激荡的情绪。李豫低头望去,只见晶体表面那些原本暗淡的缚魂篆竟重新亮起,这一次,不再是无序的杂乱纹路,而是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逐渐组成了一张清晰的地图——地图的终点,是一个标注着“蚀骨渊”的巨大黑色漩涡,而在漩涡旁边,用极的古篆字赫然刻着一行令人心头一凛的谶语:
“破茧需焚心,织命以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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