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年等人依次在下首落座,陈文瑞坐在官员首位。
大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兆年作为代表,率先开口笑容可掬。
“承蒙王爷拨冗,草民等感佩万分。关于盐税积欠及王爷所提新政,这三日草民等辗转反侧,深感王爷之虑实乃老成谋国,为朝廷计,为百姓计……”
他一番场面话的滴水不漏,既捧了丁锋,又留足了余地。
丁锋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等他完好长一段,才抬眼道:“李会首,客套话就免了,这三你们可商量好了,吧能还多少,新章程怎么执校”
直截帘毫无铺垫。
李兆年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噎在喉咙里,干咳一声,看了看左右同僚,才斟酌着开口:“王爷明鉴,盐业积弊非一日之寒牵涉甚广,王爷所提分期归还积欠,草民等深以为然,愿竭尽全力筹措,初步议定今年可先上缴,上缴八十万两。”
他顿了顿,观察丁锋神色。
丁锋面无表情,只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李兆年心一横,继续道:“至于盐法新政,王爷高瞻远瞩,改引为票,按实售纳税确是良法新法,然盐价关乎民生,若全由朝廷定价,恐地方情况不一,反生窒碍,草民等斗胆建言,是否可由盐商总会协同官府,共议价格区间?此外制造总局乃利国利民之善举,草民等愿鼎力支持,只是这股份……”
他话没完,但意思很明显,钱可以多给点,但盐价权要分,制造总局的股份也要多少多占些。
丁锋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就是一种很平淡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表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点头:“八十万两比上次多了三十万,有长进。”
李兆年等人刚稍稍松口气。
丁锋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李会首,王大掌柜,赵大掌柜,你们八位从启元年至今,短短七八年间各自名下盐引的实际销售数额,与上报纳税数额差额几何,需要本王在这里当着陈知府的面给你们算算么?”
他每点一个名,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丁锋见众人不语,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在桌上。
“还有,你们存在通海、晋源钱庄的银子,加起来够还几次八十万两?城外新置的别业,秦淮河包下的画舫,从苏杭搜罗的珍玩,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李兆年脸色终于变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丁锋查得这么细,这么深!
“王爷,这其中必有误会……”
王姓盐商急声辩解。
丁锋打断他:“误会?那本王再问一句,三日前夜里从李会首府上后门出去,连夜赶往金陵的那辆马车装的是什么?是给顾枢顾公子的节敬,还是商议如何联络言官,弹劾本王与民争利、败坏纲常的密信?或者尽皆有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文瑞吓得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了。
李兆年霍然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自以为隐秘的举动,竟被对方了如指掌!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雨声渐沥和一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角落里苏雪见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低鸣。
丁锋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平淡的神色。
“李会首,本王今日来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惨白、或惊惶、或强作镇定的脸。
“本王是来通知你们的,既然你们有异议,积欠的二百八十七万两今年底前先还一半吧,剩下的明年此时还清,一文不能少。盐法按本王定的新章办,盐价由胶东征虏大将军府协同户部核定,你们可以提建议,但决定权不在你们手里。”
“还有制造总局,你们可以参与,但股份多少,由本王根据你们后续的表现和诚意来定。”
他每一条,盐商们的脸色就难看一些。
丁锋话锋又是一转:“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答应。”
他嘴角勾起弧度,见众人沉默便继续。
“那么本王就只能请李会首、王大掌柜你们几位移步胶东,咱们换个地方,好好算算这些年偷漏的国税,以及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前任巡盐御史是怎么暴病的,比如私盐贩子的货,是怎么从官盐码头运出去的。”
“这……这是人诬告!”
王姓盐商猛地站起,脸色涨红。
“坐下。”
丁锋看都没看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焦大手中长刀铿地一声,刀鞘顿地。
四名门口的卫兵同时踏前一步,手中步枪的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王姓盐商腿一软颓然坐倒。
李兆年死死盯着丁锋,胸膛起伏。
他知道,对方手里握着的,不止是账目,可能还有更多要命的东西。
对方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下最后通牒。
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是一种完全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碾压式的自信和掌控力。
他想起那些传中口吐烈焰的铁兽,想起那自行行走的铁车,想起对方轻易击溃三千官兵的传闻,再想起金陵传来的消息,京城皇帝那暧昧不明的态度。
也许苏雪见和焦大已经被他策反,不然这王爷如何知道这般详细?
这是何等城府?
良久李兆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对着丁锋,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干涩。
“王爷英明,草民……草民遵命。”
这一揖,仿佛抽走了其他盐商最后的脊梁。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颤巍巍地起身,跟着行礼:“草民遵命。”
丁锋点零头,终于露出算是满意的神情。
他站起身:“很好,具体的细则本王会派人跟你们对接,陈知府。”
陈文瑞一个激灵:“下、下官在!”
“盐税清缴、新法推行,扬州府全力配合,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东厂和锦衣卫镇抚司会找你。”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尽心竭力!”陈文瑞冷汗涔涔。
丁锋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柳义菲、焦大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琴案后的苏雪见。
“苏大家的琴艺不错,以后就留在本王身边伺候吧。”
苏雪见起身,冷冷的看了李兆年一眼,接着对丁锋盈盈下拜:“民女遵命。”
丁锋点点头,撑开手中那把古怪的黑伞,步入了渐渐转的秋雨郑
黑色铁车轰鸣着离去,灰衣卫队也随之撤走。
熙春堂内死寂一片。
李兆年呆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半晌,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
他知道,从今起扬州盐商百年来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他们甚至连对方到底还知道多少、有多少后手,都全然不明。
雨丝飘进堂内,带来深秋的寒意。
一场不见硝烟却刀刀见血的交锋,就这样在胜亲王只言片语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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