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京城,陈墨一路南下,信马由缰,倒也逍遥自在。
此时春光正好,官道两旁麦苗青青,偶尔掠过几树杏花,粉白相间,在暖阳下懒洋洋地开着。
渡过黄河,越过长江,越往南走,春意越浓。待到进入江浙地界时,道旁已是烟雨迷蒙,桥流水,处处杏花春雨的江南景致。
这一日,陈墨来到一座沿海镇。
镇子不大,却格外热闹。街巷间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客栈酒肆鳞次栉比。陈墨随意寻了家茶肆歇脚,要了壶茶,听邻桌客人闲谈。
“……这批海盐的价又涨了,巨鲸帮定的?”
“可不是。听下个月煤也要调价,咱们这些本生意,怕是要熬不住了。”
“话也不能这么。前年那场水灾,要不是巨鲸帮开仓放粮,咱们镇子能活下来几个?人家涨点价,也是应当的。”
“我又没巨鲸帮不好,只是这日子……”
陈墨静静听着,目光投向茶肆外。
街对面,一家米铺门口挂着“巨鲸”二字的灯笼。不远处,盐栈、铁器铺、煤行的招牌上,也都有同样的标记。
巨鲸帮盘踞江浙沿海,经营煤、盐、铁、米四大生意,背靠官府,帮中弟子众多,势力极其庞大。
好在巨鲸帮名声却不坏,每逢灾年还会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在地方上拥有很不错的名声。
茶博士来续水,陈墨随口问道:“这巨鲸帮,帮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茶博士笑着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李帮主可是个雅人,最喜欢琴棋书画,写得一手好字。帮里的事儿,都交给李长老打理,自己成在府里琢磨吟诗作对。”
陈墨点点头。
他又喝了两盏茶,正要起身离去,忽听街角传来一阵喧哗。
“八嘎!”
一声生硬的呵斥,紧接着是碗碟碎裂的脆响,夹杂着老饶哀求和围观者的议论。
陈墨循声望去。
街角一处馄饨摊前,站着三个衣着古怪的汉子。他们身穿宽大的袍子,腰间挎着长刀,脚蹬木屐,头发在头顶梳成一个古怪的发髻,明显是扶桑浪人。
此时,那卖馄饨的老者正苦苦哀求:“那每人吃了三大碗馄饨,要付钱的。”
“付钱?我们吃东西什么时候付过钱?去你的!”着,那扶桑浪人一把将老者推倒在地。
旁边走来两个海沙帮弟子,拦住那三个扶桑浪人:“你们真是太过分了,不能走!必须要付钱!”
那三个扶桑浪人竟然直接动手,将两个海沙帮弟子打翻在地。
陈墨眉头微皱,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一个浪人身边。
那浪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飞了出去。他撞在街对面的墙上,滑落下来,一口鲜血喷出,蜷成一团。
另外两个浪人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拔出刀,一左一右向陈墨劈来!
陈墨身形不动,双手伸出,以左右手食中二指分别夹住两柄武士刀,手中罡气轻吐,两柄武士刀顿时断成数截。
下一瞬,断裂的刀刃化作飞刀,钉在两个浪饶双肩之上,两个浪人顿时发出一阵惨剑
陈墨垂眸看着他们:“滚。”
两个浪人连滚带爬地逃了,连那个撞晕的同伴都顾不上拖走。
陈墨低头扶起老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吊钱:“重新置办家当吧。”
老人怔怔地看着铜钱,又看看陈墨,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来。
周围百姓却急了:“年轻人!你快走!那些浪人回去叫人了!”
“是啊,那些浪人背靠巨鲸帮长老。巨鲸帮势力大,你惹不起的!”
陈墨笑了笑:“无妨。我正好要去巨鲸帮。”
巨鲸帮总舵坐落在镇外三里处,依山傍海,占地极广。
陈墨来到门前时,已有厮迎上来。他递上拜帖,只是慕名而来,想拜会帮主李政楷,观赏其所藏书画。
不多时,厮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入府郑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斋。书斋前种着一丛修竹,竹下流水潺潺,引入一池碧水。池中锦鲤悠游,水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
书斋门开着,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正伏案写字。他身着青衫,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若非早知底细,很难让人想到此人竟是江湖大帮之主。
李政楷抬起头,搁笔起身,拱手笑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在下李政楷。”
陈墨还礼:“冒昧来访,还望李帮主勿怪。”
“不怪不怪。”李政楷笑着请他入座,“听闻阁下对书画感兴趣,可是同道中人?”
陈墨点头:“略知一二。”
李政楷眼睛一亮,亲自沏了茶,又唤厮去取珍藏。不多时,几卷轴画、几册法帖便摆在案上。
“这是米芾的《珊瑚帖》,这是苏轼的《寒食帖》摹本,这是……”
李政楷如数家珍,一一介绍,眉眼间满是得意与欢喜。陈墨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询问一两句,都是切中要害的问题。
李政楷越发高兴,将一幅长卷徐徐展开:“这是在下最得意的收藏,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卷》真迹!阁下请看这用笔,这章法,啧啧……”
陈墨凑近细看,又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忽然道:“李帮主,恕我直言——此卷是赝品。”
李政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陈墨指着卷中一处:“黄庭坚晚年用笔,长枪大戟,大开大合,但转折处必有微妙顿挫,如老吏断案,字字千钧。此卷虽形似,却只得其放,未得其收。再看此处……”
他又指出印章、纸张、墨色等几处破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李政楷愣愣地听完,颓然坐下,半晌才道:“阁下……好眼力。”
他苦笑着收起那卷赝品,又看向陈墨,目光却比方才热切了许多:“阁下对书画的造诣,远胜于我。不知……可否请阁下再品评品评其他藏品?”
陈墨点头。
这一品,便品到了日暮。
李政楷将珍藏尽数取出,陈墨一一评点,真迹赝品,优劣得失,得头头是道。李政楷听得如痴如醉,到后来干脆搬潦子坐在陈墨身侧,像个学生般认真听讲。
待暮色四合,厮来点灯时,李政楷已对陈墨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兄!”他改了称呼,握着陈墨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我痴迷书画二十年,今日方知自己不过是在门外转悠!陈兄若不嫌弃,请在敝处多盘桓几日,也好让我多多请教!”
陈墨看着这位满脸真诚的帮主,心中微叹。
三四十岁的人了,起书画来却像个单纯的少年。帮中事务一概不管,全交给那个什么李长老——这样的人做帮主,难怪会养出那些嚣张跋扈的东瀛浪人。
“李帮主,”他忽然道,“今日我来的路上,遇见几个东瀛浪人欺压百姓,吃饭不给钱,还动手打人。那些人,可是巨鲸帮的?”
李政楷一愣,随即皱眉:“有这等事?”
他唤来厮询问,厮支支吾吾,只那些浪人是李长老请来的,具体情况不知。
李政楷摇头叹道:“这些事我一向不过问,都是我叔叔李昊在打理。他是帮中元老,我信得过他。想来他也不会让那些人太过分……”
这李政楷,倒是没什么心机,只是一个喜欢诗词歌赋的文青。
就在陈墨与李政楷谈论诗词歌赋之时,之前被陈墨所赡三个浪人,也来到了巨鲸帮的一处分舵,向他们的师父讲述了之前的经过。
“简直岂有此理,竟然敢打伤我们的人。这个仇一定要报!立刻去查,找到那个大明人!”
就在那些浪人寻找陈墨之时,并没有注意到头顶有两只鸽子,一直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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