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去一个月,子见过了那位方士张果,准备返回长安。
此时,陈墨向子告假,是想要去四处走走看看,子也直接答应。
随后,陈墨便准备离开东都洛阳,重新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四处走走,亲眼看看这大唐盛世治下的底层百姓,生活的到底怎么样。
离开东都洛阳前,陈墨又多停留了三。
这三里,陈墨传授了杨玉环基础修炼法门,并给了她一颗完美级淬体丹,一颗益智丸。
杨玉环资聪颖,冰肌玉骨,赋与樱桃相比丝毫不差,很快便将武道入了门。
开元二十二年六月,洛阳城外长亭边。
晨雾未散,杨柳依依。
杨玉环立在亭中,一身水绿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钗——这是陈墨送的,他“清水出芙蓉,然去雕饰”。她怀中抱着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拨着弦,目光始终望着官道方向。
马蹄声由远及近。陈墨一袭青衫,骑着那匹跟随多年的乌龙驹,踏雾而来。他没有带随从,只鞍侧挂了只行囊,像极了游学的士子。
“陈相……”杨玉环迎上去,话未完,眼中已蓄了泪。
陈墨下马,轻轻拭去她的泪:“不是好了,不哭么?”
“我……我没哭。”少女强笑,从袖中取出个绣囊,“这是我连夜绣的,里头装着洛阳的牡丹花瓣,还迎…我一缕头发。”
陈墨接过。绣囊是藕荷色,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可见用心。
陈墨接过绣囊,轻抚少女秀发:“我不在时,好生修炼。琴要练,书要读,但更要强身健体。等我回来,希望见到一个更明慧、更康健的玉环。”
少女点头,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却用尽了她所有勇气。
陈墨怔了怔,随即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不是情欲,是珍重,是承诺。
良久分开,杨玉环脸颊绯红如霞,眼中却闪着光:“我等你。多久都等。”
陈墨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牡丹之城,和城边立着的绿衣少女。
打马北去,再不回头。
河东道,晋州郊外。
陈墨化名“墨尘”,扮作游方郎郑青衫布履,药箱在肩,混迹于贩夫走卒之间。
离开洛阳向北,繁华渐褪。过了黄河,进入河东地界,景象便不同了。
时值盛夏,本该是庄稼疯长的时节。可官道两旁的农田里,粟苗稀稀拉拉,许多田地甚至荒着。偶尔可见老农佝偻着身子除草,瘦骨嶙峋,衣不蔽体。
“老丈,今年收成可好?”陈墨在一处田埂歇脚,递过水囊。
老农接过,却不敢多喝,只抿了一口:“好什么呀……春旱,夏蝗,能有三成收成就烧高香了。”他指着远处连绵的宅院,“看见没?那些都是王司马家的地。他家的田有渠引水,雇了人日夜驱蝗,庄稼长得绿油油的。我们这些散户……唉。”
“赋税呢?”
“更别提了!”老农激动起来,“按亩征粮,按丁征庸,还有杂徭、户税……一亩地打一石粮,交完税剩下不到三斗。一家五口,怎么活?”他压低声音,“听范阳那边更惨,节度使府年年加征‘防秋粮’,是防备契丹。可契丹多少年没来了?”
陈墨沉默。他在朝中看过河东的赋税账簿——年年足额,甚至略有盈余。可眼前所见……
当夜,他投宿在晋州城外的野店。同宿的是个贩绢的商人,喝多了酒,满腹牢骚:
“这世道,生意没法做了!从江南贩绢到范阳,一路过税卡十七道,每道都要‘孝敬’。原本能赚三十贯的买卖,最后剩不到十贯。那些税吏还振振有词:‘朝廷养着你们这些商贾,收点税怎么了?’”
“朝廷不是有定税么?”陈墨问。
“定税?”商人嗤笑,“那是明面上的。暗里的‘规矩’多了去了——进城要交‘门钱’,摆摊要交‘地皮钱’,过关卡要交‘检货钱’,连夜里点灯都要交‘火烛钱’!您,我们这些本买卖,经得起这么盘剥吗?”
陈墨想起长安西市的繁荣。原来那繁华背后,是无数这样被层层盘剥的商贾的血汗。
进入河北地界,压抑感更重。
范阳节度使治所幽州城,城墙高厚,戍卒林立。陈墨在城中走了半日,发现一个怪现象——酒楼茶馆里坐的多是军汉、胥吏,个个肥头大耳,划拳行令;而街边蹲着的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他在一家面摊坐下,要了碗素面。摊主是个跛脚老汉,煮面时唉声叹气。
“老伯,生意不好?”
“好什么呀。”老汉压低声音,“您看这满街的军爷,吃面从来不给钱,记账。可节度使府的账房,一年才结一次,还要扣三成‘折损’。老儿一家五口,就靠这面摊糊口,这么下去,早晚饿死。”
正着,一队骑兵呼啸而过,马蹄踏翻了几处摊子。百姓慌忙躲避,无人敢言。
“那是节度使的亲兵。”老汉麻木地,“上月当街纵马踩死了个孩子,赔了十贯钱了事。孩子爹去府衙告状,被打了三十杖,扔出城外,现在生死不知。”
当夜,他潜入节度使府外围。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正在宴饮。他从下人口中得知,今日是节度使张守珪寿辰,光是各地官员送的礼,就堆满了三间库房。
“听长安的陈相爷要整顿边镇,咱们使君赶紧把账目都‘做平’了。”一个醉醺醺的胥吏在墙角撒尿,对同伴吹嘘,“怕什么?高皇帝远!陈相再厉害,还能亲自来查账?”
陈墨隐在暗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九月份,平卢(营州,后世辽宁)。
这里曾是契丹故地,开元初年被大唐收复,设平卢节度使。陈墨当年征战辽东时,曾在此驻扎。那时虽苦,但百姓眼里有光——因为赶走了契丹人,有了自己的土地。
可现在呢?
他看见汉人农户和归附的契丹、奚族部落民一起,在军屯田里劳作。监工的军吏手持皮鞭,稍有懈怠便是一鞭。收获的粮食直接入官仓,劳作的人只能领到勉强果腹的口粮。
“为什么不去开荒?”陈墨问一个契丹老牧人。
老牧人苦笑,用生硬的唐语:“荒田有,但都是‘官荒’——节度使府了,要开荒得先交‘垦荒钱’,一亩五百文。我们哪有这些钱?”
“那原来的牧场呢?”
“被圈了。”老牧人指向远处,“那些好草场,现在都是节度使府的马场,养战马。我们只能去山坳里放羊,草不好,羊瘦,卖不上价。”
陈墨想起朝中奏报:“平卢节度使年献战马三千匹,良驹百乘,军功卓着。”
更让他心惊的是民怨。在营州城外的茶棚,几个汉子压低声音话:
“听范阳那边,有人拉起杆子了?”
“嘘——声点!是有一伙好汉,专劫节度使府的粮队,劫了就散给穷人。官府剿了几次,没剿着。”
“要我,劫得好!那些粮,本来就是从咱们嘴里抠出去的!”
“可这么下去,早晚出大事……”
陈墨默默喝茶。茶是劣质茶梗泡的,又苦又涩,像极了这北地的民情。
离开平卢,陈墨没有直接回洛阳。他折向西,沿太行山南校秋深了,山风已有寒意。
这一路,他看见太多:
看见豪强庄园连绵数十里,佃户如蝼蚁般劳作,稍有反抗便被私刑处死。
看见地方官员与豪绅联姻,官官相护,百姓申冤无门。
看见寺庙金碧辉煌,僧人肥头大耳,而庙门外就有饿殍。
看见“盛世”的画皮之下,是流脓的疮疤。
夜宿太行山脚野店时,陈墨在油灯下铺开纸笔。他想写奏章,写见闻,写谏言。可笔提起,又放下。
写什么?写河东饥荒?朝廷会派御史核查,然后回报“确有旱情,然地方已妥善赈济”。
写范阳暴政?张守珪会送上厚礼,朝中自有人替他话。
写平卢盘剥?那三千匹战马,就是最好的辩解。
这一路走下来,深入这个时代的底层,陈墨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眼前的开元盛世,其实早已经走了下坡路,大唐已经逐渐成了一个空架子。
为何会这样?因为吃干饭的人太多了,财富分配不均,贫富差距太大,从朝廷到地方,靠血统、宗族关系、裙带关系吃干饭的人太多了。
盛唐人口五千多万,土地广袤,但那些吃干饭的人,就吸取了国家三分之一的财富。
白了,就是干活的人吃不饱饭,不干活的人吃的满嘴流油。
盛唐掰开了看,惨不忍睹。
此时,陈墨想起了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之前,他在长安,一直过着太平生活,在朱门之中太久,也脱离了百姓。
尤其是河东、范阳、平卢这些地方的关东人,日子过的最苦。
此时,大唐经济重心还在北方,主要集中在关中和关东(函谷关与崤山以东),关中靠近帝都,朝廷吸血还没那么狠。
可关东就不一样,关东百姓每年累成狗,大半劳动成果被抽走。
也难怪后来会有安史之乱,即便没有安禄山,关东百姓也会推出一个张禄山、李禄山。
唐朝的长期以来的社会矛盾,节度使制度,河北集团与关陇集团的矛盾,上层社会与底层百姓都矛盾,一直都未得到解决。
更深露重,陈墨推开窗。太行山如巨兽匍匐在夜色中,沉默而威严。
望着窗外,陈墨长叹了一口气。他对这个时代的改变,还是有些不够。
眼下,摆在陈墨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回到朱门,安心享受。
第二,辅佐子,拯救大唐。
第三,暗中布局,再造乾坤。
如果走第一条路,无论将来怎么乱,陈墨也有信心保全家人。
第二条路,想要拯救大唐,可子已不是开元初年那个励精图治的李隆基。他沉迷享乐,宠信奸佞,听不进逆耳之言。即便是换一个皇帝,就能扭转乾坤吗?
当月上中之时,陈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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